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阿达看着眼前忽然笑出声的红虎,有些愣神。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那笑声太大、太突然,让他下意识地往身旁的迪亚身上挤了挤,小小的爪子抓住了迪亚的衣角。
“嗯……有什么好笑的?”
阿达小声的说着,不像质问,更像嘀咕
迪亚则是反应了过来,他努力看向面前的三人,试图唤起什么记忆。他的目光从鸣德身上移到迪安身上,又从迪安身上移到迪尔身上——但依然没有头绪。
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茫然和困惑。
“哼哼~”
鸣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迈着步子往前,一只手像踮起一块木板一样,拖起旁边的一张沙发,摆在迪亚和阿达的桌子对面。
那沙发很重,但他拖得轻松写意,仿佛那不是实木家具,而是一张轻飘飘的纸。
然后,他直接坐了上去。
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着膝盖,双手手掌放在下巴前,那双熔金色的眼眸与迪亚对视着。
两人四目相对,一副互相想要看穿彼此的架势。
迪安和迪尔也坐在了沙发上。他们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迪亚——那目光里,有期盼,有担忧,有思念,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迪亚哥哥……”
迪尔最先发声,那声音沮丧,喉咙哽咽,最真挚的情感、最直白的关心,莫过于此。他的灰白色眼眸里噙着泪花,黑色的爪子紧紧攥着衣角,手指上细碎的鳞片因用力而咔嚓作响:
“你真的……不记得我们了吗……”
迪亚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紧。
“迪亚……是……是我本来的名字吗?”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摆动着:
“那迪安是……?”
“那是我的名字——炎皙迪安。”
迪安深吸一口气说到。他那双琥珀色的双眼,不曾从迪亚脸上移动分毫,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
“你还记得什么?”
“我……我只记得这个名字……”
迪亚别过头,他不知道应该看谁,更感觉自己无法回应他们的眼神。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心里又酸又涩,却又说不出为什么。
“但你还记得迪安。”
鸣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笑意:
“还依然喜欢我这身艳丽的皮毛。”
他微微歪着头,嘴角微微上翘。然后转向迪安,语气里带着几分宽慰:
“他还是他,还是那个迪亚。就算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迪亚哥哥……”
迪尔有些激动,他撑着桌子,恨不得整个人扎进迪亚怀里: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迪尔啊?”
“嗯……你是我的弟弟吗?”
迪亚犹豫着,目光在迪尔脸上停留了很久。那黑色的鳞片,那灰白色的眼眸,那有些高挺而纤细的身形……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但他的思绪依然抓不住任何有用的消息:
“那他也是我的……?”
“我是你哥。”
迪安出声打断了他,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是的~我是你的师父——鸣德。”
鸣德也接话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
“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你这身毛还是我出钱染的——当初你可是很喜欢我这身颜色专门找的我的同款。”
“啊?”
迪亚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抹橘红色,又看了看鸣德那一身同样艳丽的红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我毛色是染的?我还以为我天生就有这么炫酷的毛色呢……”
鸣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放下心来——至少,迪亚没有改变什么。再次见面所表现出来的性格和爱好,依然是他最喜欢的那个徒弟。
“大哥有家人啊……”
一个细小的声音忽然响起。
阿达从沙发上站起来,前半句带着由衷的开心,后半句又带着几分落寞:
“真好……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家人团聚了……”
鸣德和迪安、迪尔这才重新审视了这个小孩——他只穿一条过膝的短裤,瘦骨嶙峋,肋骨有些根根分明。背上还有几道尚未痊愈的伤疤,结了血痂,又被磨破,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你去哪里?”
迪亚抓住他的手,那动作快得几乎本能:
“你还能有地方去吗?”
“嗯……可是……”
阿达低着头,不敢去看他们。那双小小的耳朵紧紧贴在脑后,尾巴也夹在腿间:
“我在这里……是不是也不太好……”
“这个小孩是?”
鸣德双手抱在胸前,打量着这只瘦弱的雪豹小孩。他的目光落在那几道伤疤上,又落在那副破旧的手镣留下的勒痕上,眉头微微皱起。
“嗯,是我醒来之后遇见的。”
迪亚简单地解释着,手依旧没有放开阿达:
“家里出了点事……就他一个人了。差点被卖到人类那边去。”
“差点被卖……”
迪安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遇到迪亚的时候——那时的他们也是差点被卖到人类那边去
他蹲下身,与阿达平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尽可能保持着温柔:
“你叫什么名字?”
阿达低着头,还是偷偷摸摸看了贴近他的白猫一眼
“……阿达。”
“既然如此,就跟着我们一起回去吧。”
迪安站起身,做出了决定。他看了一眼鸣德,鸣德也点了点头——对方如果跟了迪亚这两天,有些情况也需要再多问问他:
“师父有钱,不怕多你这张嘴。”
“嗯……可是……那个……”
阿达犹豫着,不知道说什么。他的爪子在身后绞在一起,尾巴紧张地摆动着。
但他内心是渴望的,渴望和他们一起走。
渴望不再一个人,渴望这种热闹,有家的感觉。
“别可是了~”
迪尔上前两步,蹲在阿达面前。他伸出黑色的爪子,轻轻握住阿达的手:
“就当是帮我们照顾迪亚哥哥的感谢吧……”
“嗯?”
迪亚透出几分不可置信的疑惑:
“什么叫照顾我?我之前是什么很不靠谱的人吗?”
没有人回答他。
迪安则是上前一步,靠得更近,像是确认着什么。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几乎要贴到迪亚脸上:
“你真的,一点过去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吗?”
迪亚被这眼神盯着,感觉有些彷徨了。
硬要说,眼前这家伙好像是有点熟悉。但他不敢确定,是不是那种虚幻的熟悉感在作祟。
“嗯……关于过去,确实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迪安的头顶——那白色的猫耳,那比他矮了一截的身高,忽然冒出一句话:
“你……真是我哥?你这么矮一只,你什——”
他的话还没说完,耳朵就落在了迪安手里。
“你这个笨蛋!”
“哎呦!疼疼疼——!”
迪亚抓住迪安的手腕,轻轻拍打着,嘴里发出夸张的惨叫:
“撒手撒手!”
“真的不愧是迪亚哥哥……”
一旁的迪尔摇了摇头,灰白色的眼眸里满是无奈,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失忆了也能……”
“好了好了~别闹了~”
鸣德说着已经站了起来,那高大的橘红色身影挡住了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回家吧。”
迪安也撒开揪着迪亚耳朵的那只手。
“迪安哥哥,迪亚哥哥他失忆了,你别揪他了。”
迪尔求情道。
“他只是脑子有问题,身体又没受伤。”
迪安有些恶狠狠地说着,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说话好伤人哦……真的是……”
迪亚已经开始和迪安斗嘴了。他双手成掌,盖着自己的耳朵,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却带着几分……熟悉的亲昵。
他们来到了提供传送服务的站台
“我们走传送阵回去,然后我骑着吼来接你。”
迪安说着,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在这之前,你就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懂了吗?”
“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们一起走传送阵?为什么还要这么麻烦?”
迪亚看着迪安、迪尔和鸣德已经准备踏入传送阵,有些不理解地问道。
“你还真是……忘得干干净净。”
迪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一会儿再和你解释吧。总之——你就待在这里,等我过来。明白了吗?”
他再次强调。
“好的~”
迪亚点了点头,那标志性的傻笑又挂在了脸上:
“那照顾好阿达,记得给他买身衣服~虽然是夏天,但也不能只穿条裤子呀~”
他的目光落在三人中间有些拘谨的小雪豹身上。
“嗯嗯!迪亚哥哥放心,交给我吧~”
迪尔满怀自信地点了点头,黑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嗯嗯~”
迪亚眯着眼睛对迪尔笑着。
迪尔可比迪安听话温柔多了~
他这样想着,但没有说出来——他可不想再被揪耳朵了。
“嗯……大哥你也快点过来……”
阿达不知道说什么,只丢下半句话。
光芒闪过,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传送阵中。
阿达站在原地,光芒闪过迪亚已经不在他们面前,茫然随即趴在他小小的脸上。
忽然,一只大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阿达是吧~”
鸣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而沉稳:
“好瘦弱,得好好补补才行呢。”
迪安刚从传送阵踏出,正准备往院子里赶,然后他愣住了。
吼已经不顾他人异样的目光,慢悠悠地走来了,身旁跟着珞珈——显然是珞珈带他来的。
缩小版的吼,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姿态,六只翅膀收拢在身后,三条尾巴轻轻摆动。他的步伐不急不缓,仿佛在散步,完全无视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行人。
“你……”
迪安还没开口,吼的声音已经在他脑海中响起:
“我听到你在喊我的名字~没来晚吧?~小猫~”
“那就……别废话,上来!”
“真是心急呢~你这样只能吃热豆腐。”
吼慢悠悠地走上前,踏入传送阵站在吼的身边。
鸣德和迪尔带着阿达走出传送阵,目送着他们再次消失在光芒中。
岚崖镇,冒险者公会门口。
光芒闪过,迪安带着吼再次出现。
造型奇异的吼一出现,立刻引起轩然大波。
“那是什么?!”
“我从来没见过的异兽!”
“看那翅膀,看那尾巴,还有那毛色——这是什么品种?!”
这里的冒险者更多,不少也算见多识广的,但他们却也没见过这样的异兽。一时间,议论声此起彼伏,聚焦在那道黑红相间的身影上。
但迪安可没心情管他们。
他四处寻找迪亚的身影——
却不见人影。
“迪亚?”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焦急。
“在这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迪亚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冒险者登记表,正饶有兴致地看着:
“你啥都记不起来,还想当冒险者?”
迪安有些没好气地说。
“唉?你怎么又气呼呼的?”
迪亚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道,湛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
“怎么我做什么你都在生气啊?”
这个问题问得迪安都愣了一下。
“哈哈哈!你才发现吗?”
吼的嘲笑声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这两天可不太冷静哦~”
迪安深吸一口气。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虽然那很难:
“走了,出去。”
然后,他伸出手,揪住了吼的耳朵。
像拽住了缰绳一样。
吼只能半侧着头,跟着他的力道往外走。
迪亚也赶紧跟上,生怕这个情绪不稳定的家伙一会又冲着自己来。
来到一处空旷的地方,吼稍微放大了自己的身形。
那庞大的身躯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六只翅膀展开时遮天蔽日,三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那威压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让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但迪亚完全没有被吓到。
“哇哦?它叫什么名字?”
他伸出手,摸了摸吼斑驳凌厉的皮毛——热乎乎的,还有些偏硬,带着一种粗糙的质感:
“好厉害?”
“他是吼。”
迪安简短地回答。
“他真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吼的声音在迪安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玩味:
“这个症状……和第一次见面有点相似啊~”
迪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你忘了吗?”
吼的声音慢慢悠悠,却如同重锤,在迪安的脑海里炸开,激起不尽回响:
“第一次和迪亚见面时,你们两个都被那个狼兽人贩子团伙抓了。他同样也只记得一个名字。那只狼兽人还说过,他折了几个人手在他手上。”
它顿了顿:
“这和他这次的症状,你不觉得有些相似吗?”
迪安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放大。
那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
“在迪亚遇到我们之前,他就进入了一次堕化,然后杀了想要抓捕他的几个奴隶贩子之后才被带来,然后失去了记忆……”
他顿了顿,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只记得迪亚这个名字……就和这次只记得我的名字一样?他真的叫迪亚吗?他……他到底是谁……”
“只是猜测而已。”
吼的声音依旧不急不慢:
“失去记忆的可能有很多种。你看——你又急~”
迪安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身旁那个正摸着吼的皮毛、一脸好奇的迪亚,看着他傻乎乎的笑容,看着他湛蓝色的眼眸……他的心里,翻涌着无尽的思绪。
吼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载着两人,展开六只翅膀,猛地一扇上随后腾空而起!
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的岚崖镇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那些风车,那些水车,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农田都渐渐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迪亚趴在吼的背上,兴奋地四处张望:
“哇——我们在飞耶!好厉害!”
迪安没有说话,他没有回头去看他背后的迪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