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
早参。
公廨内,窦奉节亦步亦趋,按主簿唱名应答,并向鸿胪卿唐俭叉手行礼。
一直微微点头的唐俭,目光在窦奉节身上停留了许久:“典客令出使,署中不可一日无主,窦掌客暂摄典客令。”
窦奉节略带惊讶。
论资排辈,显然典客丞母占成更适合暂代典客令。
鸿胪少卿刘善微笑:“你诸般功劳,虽然被吏部卡了资历,鸿胪寺却不可以不论功行赏。”
暂代一个从七品下典客令,鸿胪寺自己还是有这权限的,吏部侍郎杨师道见了也得捏着鼻子认账。
鸿胪少卿长孙涣臭着脸:“要不是只有你能压制他们,你以为这好处能落你头上?”
长孙涣的话不入耳,却是实话。
典客令赵德楷出使吐谷浑大莫门城,就算一切顺畅,来回至少要一个月的时间。
毕竟,正常的陆地行程,车每天三十里,步行每天五十里,骑马每天七十里。
这个速度,是民部度支司核定的。
何况,按鸿胪卿与几位佐官的推测,赵德楷此行没那么太平,搞不好还有性命之忧。
杀身成仁,也是鸿胪寺官僚的使命。
窦奉节领命,却没有什么表情。
没法,有从一品国公爵位、正六品上文散官傍身,暂摄一个典客令也难以让他心头起波澜了。
回到典客署寮房,一干同僚都来道贺,连典客丞母占成也不例外。
不提窦奉节的身份,就说他这十几天干的事,就让这些官吏心悦诚服。
重要的是,窦奉节虽然才十九,行事却大气、有担当,谁不愿跟着这样的人做事?
要不是上官铁骨铮铮,不肯尚永嘉长公主,只怕现在已经是实职三品大员了!
“萧规曹随,有具体事宜再探讨是否需要变动。”
“提醒典客署官吏一点,对番邦的举动多盯着点,有事及时通气。”
窦奉节吃着北门双烹制的茶汤,笑容依旧温和。
慕容孝隽收买李旭升的事,如果当时鸿胪寺官吏盯得再紧一些,都不劳窦奉节出动微型无人机监视了。
“上官说得对!今后我们再努力一点!”
母占成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脸上满是笑意。
他倒不是想抢这个摄典客令的活,关键是怕窦奉节瞎指挥。
现在看来还好,窦奉节知道轻重,加的那一句也在情理之中。
最怕那种屁都不懂的上官,写了狗屁不通的几百字,就逼着僚属写上万字的心得体会。
体会他祖宗十八代!
“嘿嘿,上官果然体恤僚属!”
正在给窦奉节续茶的北门双笑得露出两颗大板牙,有点“鼠辈”的模样了。
窦奉节提的不是要求,只是个建议。
谁要认真做事,不说升官晋爵,至少吏部考功司考课时,可以提高一档考第。
要知道,中上考第,可以多得一个季度的俸禄!
窦奉节补充了一句:“对了,瓜田李下,以后本署官吏见番人,最好二人以上同行,方便自证清白。”
这话一出,母占成一声叹:“上官虽年轻,行事却老成。”
“以此法做事,典客署官吏自身安危几无忧矣!”
这个说法的唯一弊端,是效率不太高。
二十名译语集中到寮房中,向窦奉节叉手。
原本有几名译语心高气傲,听北门双说拉丁文是窦奉节翻译后,立刻放低了姿势。
技术人员就是这样,只服比自己强的。
窦奉节看向一名译语:“你精通高原语?说一下,旦丹拉是什么意思?”
“旦丹是个人名,拉字是对他的尊称。”译语松了口气。
还行,这二十名译语的水平基本够用。
毕竟,法兰克王国的人也不是经常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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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永嘉长公主一脚把外甥杨豫之踹开,桃花眼满满的怒火。
起身,披上华服,永嘉长公主的心情大为不妙。
该死的,姐夫杨师道白白占了吏部侍郎的位置,竟然不能阻止窦奉节升官。
哪怕是摄典客令,那也是实权啊!
永嘉长公主本打算围堵窦奉节的前程,让他就此屈服,或是断绝仕途。
没想到,姐夫跟他娃儿一样,不中用!
“姨,这可不能怪阿耶,鸿胪寺内部暂摄七品官的事,吏部确实无能为力。”
杨豫之白净的小脸庞闪过一丝胆怯。
“叭!”
甚至,许多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永嘉长公主的怒气退去,轻抚杨豫之面容:“瓜怂!你要娶海陵剌郡王之女寿春县主了,就不应该再来纠缠。”
李元吉在本朝被追封为海陵郡王,谥号“剌”,五个儿子在玄武门之变后全部被诛,只有妻女幸免。
海陵剌郡王妃杨氏,现在还居于内宫,承欢于李世民。
按礼法,这叫报婚。
李元吉死了,他的女儿自然不受杨豫之重视。
就算将来杨豫之亏待她了,她能到哪里诉苦?
“窦奉节惹姨生气了,我这就带部曲收拾他,给姨出气。”
永嘉长公主气笑了:“他用三石强弓,在昆明池一箭射穿野猪额骨。”
“你是喝了多少绿蚁酒,觉得自己能对付他了?”
不自量力,窦奉节要是那么弱,永嘉长公主也不至于对他念念不忘了。
永嘉长公主图他的容貌,更图他的武力,还图他搅动风云的才智!
至于杨豫之,不好意思,在永嘉长公主眼里,跟其他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面首也没有什么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