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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章 如沐春风
    二十个栩栩如生的三彩釉陶送到窦奉节手中,将作少匠阎立德忍不住轻叹:“贤侄,这买卖可亏大了。”

    在他看来,区区三彩釉陶,怎么比得上升迁呢?

    因为阎玄邃跟窦奉节是同窗,关系还不错,阎立德也就用家常称呼,而不是称呼官爵。

    窦奉节轻笑着烹茶:“叔父不知,所有功劳加一起,得不到皇帝一句承诺,倒不如换三彩釉陶来得痛快。”

    他有渠道将三彩釉陶变现,阎立德是知道的,只能一声轻叹。

    阎立德私下交付给窦奉节的三彩釉陶,数量是有限的,每个月最多一件。

    毕竟,烧制三彩釉陶的技艺不是很成熟,废品不少,还得有规定数量入库,成为权贵们法定的陪葬品。

    每个月差不多让将作监额外兑换到五百石米,对将作监甄官署的匠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毕竟,匠户、乐户的地位,虽然不是奴籍,却也是人身、前途受限制的,能额外捞钱的机会太渺茫。

    没当过匠户的人,不知道匠户的苦楚。

    阎立德捧着越州青瓷碗,吃了口舒州团茶,略带嫌弃:“碗是顶尖的好碗,茶是不错的团茶,唯独烹茶的手法……好好学学吧。”

    窦奉节笑而不语。

    大唐的茶汤讲究实在太多了,还各师各法,按各人喜好稍加增减。

    对于窦奉节这号不讲究的人来说,五十文钱一斤的散茶也可,顶尖的湖州团茶亦喜。

    “皇帝遣人来我府上,要为越王泰求娶大娘为王妃。”

    “我这心头一直在忐忑,生怕误了大娘终生,贤侄素来有主见,可否给些建议?”

    阎立德终于抛出了难题。

    “叔父,这茶碗与团茶俱是越王所赠,小侄的话若因此而略有偏差,请加以斟酌。”

    “大娘尚且年幼,不宜婚配,此其一;”

    “齐大非偶,宗室需要遵守的规矩大娘未必受得了,此其二;”

    “皇帝有意让越王为砺石,成王败寇,海陵剌郡王妃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此其三。”

    窦奉节的话,如重槌敲击在阎立德的心头,把他最后一丝侥幸都击碎了。

    身为一个疼爱闺女的阿耶,阎立德突然觉得,让大娘继续待字闺中挺好的。

    前两条都是幌子,第三条才图穷匕见。

    李元吉王妃杨氏还在太极宫内煎熬,却还顶着海陵郡王妃的头衔,黄泉下的李元吉应该暴跳如雷了。

    想想杨氏的结果,阎立德就不寒而栗。

    还是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寻常人家来得稳妥,阎氏也不必卖女儿贪图那点虚无缥缈的富贵。

    “可是,谢绝了皇帝的美意,会不会让他不快?”

    阎立德有些犹豫。

    这就是传说中的既要又要了,世间没什么事能皆大欢喜,总有一部分人受损。

    窦奉节微笑:“叔父府邸在长安县兴化坊,坊北通义坊有太上皇潜邸旧宅置的兴圣尼寺,万年县永崇坊有三洞女冠观。”

    万年县兴道坊有至德女冠观,可惜名声一直不太好,女道士浓妆艳抹,一看就不正经。

    阎立德很快想明白了。

    窦奉节的意思,是让阎婉借出家之名摆脱婚姻,在适当的时候再还俗回家。

    妙的是,在大唐有一个默认的规则,出家的女子再还俗,可以不受世俗婚姻观的限制,抛开门第自择良婿或是索性不嫁。

    所以,大唐五品以上官员的女儿、孙女出家的并不少。

    甚至,礼部祠部司还特意出台了一条规定:五品已上女及孙女出家者,官斋、行道,皆听不预。

    也就是不干预的意思。

    出家了,皇帝自然没法再让人说亲。

    阎立德去了心事,兴致勃勃地与窦奉节说起了建造。

    阎氏兄弟最得意的手段,就是绘画与建造。

    其中,建造算是子承父业。

    阎立德口若悬河:“若建行宫、别业,当依山傍水,上应星斗,下依地理……”

    窦奉节耐心听完阎立德的显摆,不经意地补充:“宅院环境也很重要,要是蛇虫遍布,那也很头疼。”

    “另外,考虑避暑的话,就不能择址于河谷、洼地。”

    阎立德张口结舌。

    这两个问题,不光是阎立德没想过,就是隋朝建造大兴城——也就是长安城——的大师宇文恺同样没想过。

    虽然长安城有许多讲究、诸多道道,偏偏皇宫建在了最低洼处。

    所以,到了夏天,太极宫热得让人汗流浃背,李世民热得跳脚,隔个一两年就要往岐州麟游县的九成宫避暑。

    细细一想,阎立德冷汗淋漓。

    要是自己按原先的理念为天子建行宫,麻烦可就大了!

    “对了,将作监中校署周边,捕获了两名贼头贼脑的人,据称是遣唐使随行工匠。”

    中校署负责舟车、兵仗、厩牧、杂作器用,标准的军工单位。

    倭人来此窥视的意图,就是僧人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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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二。

    春明门外,龙首西渠。

    窦奉节如沐春风,领先还留在大唐的使者们一跬,言语间透着亲切。

    “长安的山煮羊啊,上千年的历史,从古吃到今……”

    “经过孙思邈道长改良的葫芦头,好吃不腻,每天本官都想来一碗……”

    窦奉节絮絮叨叨的样子,看起来只是个贪嘴的年轻人。

    偏偏他还手执三石强弓,面不改色地射杀了一只杂毛狐狸,让人不寒而栗。

    遣唐副使惠日合什,低声颂着佛号,仿佛真的不忍见杀生。

    杀鲸、杀人的时候,可没见倭人手软过。

    遣唐使犬上三田耜狭长的面孔上隐约露出一丝不安,深深的眼窝中,大眼睛左右打量。

    可惜,鸿胪寺行关牒到左候卫,借了一队步兵负责窦奉节一行人的安全。

    平等公文之一的关牒,是两个同级部门相互协调的文书。

    五十名步兵也不多,可队正是随李靖讨伐过突厥的精兵,一队步兵指挥得井井有条,还撒出几名游奕打探四方动静。

    这样的条件下,任何一名使者都不敢妄动,就是要尿出一条线来,也得事先喊一声“解手”。

    窦奉节与使者说着风土人情,一不小心就扯到了倭国:“听说,富士山隔些年能喷一回火?”

    话题没有过分之处,窦奉节的神色也丝毫不变,可犬上三田耜血往脑门上冲,总觉得他在嘲讽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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