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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章 吃绝户
    窦奉节又在朱雀门外煮了三天羊瘪,终于在三月初五被召入太极殿了。

    没办法,除了左右骁卫实在受不了这气味,更有庶人在外指指点点,有损朝廷颜面。

    张阿难手执拂尘,声音略带尖锐:“酂国公窦奉节,你屡敲登阖鼓,守肺石不退,所为何事?”

    其实都是明知故问,拿人家死去的阿耶下刀,还不许人喊痛么?

    窦奉节挺身:“臣窦奉节,弹劾司农卿窦静、右卫大将军窦诞吃绝户。”

    朝堂上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窦奉节会从这个刁钻的角度下手。

    窦静大怒:“竖子无礼!我等何曾贪图过你家的钱财、权势?”

    窦诞只是微笑,一副老迈昏庸的模样。

    “阿耶不是完人,刻薄寡恩、待下严苛、不近人情是有的,可终其一生都兢兢业业为大唐征战、镇守地方。”

    “我不明白的是,咸阳窦氏竟然纵容外人将污水泼到这样一个族人身上,难不成是想等酂国公一脉被害绝户了,好分而食之?”

    窦奉节咄咄逼人。

    窦静只能陷入沉默。

    在窦轨一事上,咸阳窦氏确实做得差了,人都死了,还冷落他这一脉,无怪窦奉节离心。

    可窦静兄弟只能沉默。

    韦师实把员道信一案扯上窦轨,固然有借机报仇的念头,可皇帝为什么偏听偏信?

    窦轨是什么人,口口声声称他“舅父”的李世民不知道么?

    “窦轨之事,华州已有定论,酂国公不要无理取闹。”

    民部度支郎中赵弘安开口。

    “定论?笑话!华州治中韦师实的阿耶韦云起死于我阿耶之手,他的话也能当证据?”

    “刑部条文:鞫狱官与被鞫人有亲属、仇嫌者,皆听更之。”

    “怎么,到了给我阿耶泼脏水,就置之不理了?”

    窦奉节有条不紊地驳斥。

    俯视着略矮于自己的赵弘安,窦奉节的语气满是嘲弄:“本国公记得,度支郎中在益州时,一年被我阿耶捶打过百,应该算是有仇嫌了吧?”

    赵弘安不足为患,但他的弟弟赵弘智就有点恼火,那是一个大有贤名的人物。

    赵弘安无言以对。

    黄门侍郎郭行方欲言又止。

    他也一样,当年韦云起被杀,他吓得从益州逃到长安城告状,才苟全了性命。

    郭行方也想给窦奉节下绊子,哪晓得这犊子那么凶猛?

    罢了,且稳一手。

    窦奉节环顾群臣,直到没人出头了才看向李世民:“既然朝臣都没有异议,那么,臣不得不问一句,陛下为何要追回我阿耶的赠官?”

    “陛下那么做,不怕满朝为大唐尽心竭力的官员心寒么?”

    吏部侍郎杨师道怒目而视:“大胆!竟敢质疑陛下的决定!”

    窦奉节丝毫不惧,看向杨师道的眼神充满了鄙视。

    “吏部侍郎负责的中铨,铨选出一群考课下等之徒,识人不明,此为无能;”

    吏部尚书负责铨选五品到七品官员,称为尚书铨;

    吏部侍郎负责铨选八品、九品官员,称为中铨、东铨。

    到唐肃宗这个强迫症皇帝时期,把中铨改成西铨,终于对称了。

    杨师道举荐、铨选的官员以世家子居多,不称职的比例极高,已经成了笑柄。

    “吏部侍郎教子无方,某些尺度令人惊讶,此为无德;”

    “吏部侍郎挟私报复,蓄意阻止本官升迁,此为无耻。”

    “如此无能、无德、无耻之徒,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百官之中,厚颜为小天官?”

    窦奉节戟指大骂。

    本来就不对付了,结死仇也没关系。

    杨师道怒目圆睁、面皮发紫,鼻息越来越重,一口黑红的血猛然喷出,身子直挺挺倒下。

    谎言伤不了杨师道,真话才能让他破防。

    窦奉节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可以在某方面媲美诸葛亮了,真是荣幸之至。

    殿中省尚药局正八品下司医,不紧不慢地为杨师道把脉:“怒急攻心,死不了,回去灌几天汤药就好。”

    其实,司医还想说,杨师道已经清醒了,只是在装昏迷而已。

    民部尚书唐俭、鸿胪少卿刘善侧目,想不到窦奉节的嘴那么毒啊!

    鸿胪少卿长孙涣扯了扯嘴角,这就是他当年不跟窦奉节玩的缘故。

    李世民叹了一声:“韦师实上表之事,朕从未信过,追回赠官也是无稽之谈,酂国公且回去安心履职。”

    他本想借赠官一事来压窦奉节,想不到这厮有泼天胆气,竟然大闹朝堂,还把杨师道骂得吐血。

    这事李世民理亏,倒也不好得怪罪窦奉节。

    毕竟,这厮硬气得很,就连朝廷重修过的酂国公府都不肯搬进去,宅院前连乌头门也不肯立。

    李世民再糊涂,也不可能真追回窦轨身上的赠官,没给谥号都已经很亏待了。

    胖乎乎的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似笑非笑地看了窦奉节一眼。

    这个后生有胆气,区区八品官就敢骂倒小天官,不怕日后穿小鞋么?

    窦奉节笑得张狂:“陛下,‘诬告反坐’的律令,还管用么?”

    阿耶窦轨杀韦云起,可就是因为韦云起是息隐王一系的啊!

    你李世民当上皇帝,坐稳了江山,倒帮着韦云起之子来抹黑窦轨,合适么?

    窦奉节狂笑出殿,殿中侍御史张行成想出班弹劾他殿前失仪,却被御史大夫萧瑀瞪了回去。

    当御史也是个技术活,不是什么都能弹的,你以为是弹鱼尾纹呐!

    不痛不痒弹几句,软弱可欺多弹点,权势滔天不要弹!

    至于窦奉节这种有爵位、有能力、有性格、有武力的人,最好不要得罪,要不然哪天死了都不知道冷箭是从哪里来的。

    人家狂,自有狂的本钱,仪容之类的小事,在李世民存了私心、被抓了把柄的前提下不值一提。

    “陛下,臣唐俭以为,韦师实不宜再为华州治中,可迁同州治中。”唐俭举起牙笏。

    同州也是辅州,还是人口大州,治所冯翊县离长安城只有二百五十五里,至今仍有七个县,五万余户、二十万余人。

    同州与华州相比,只是没那么便利,勉强算给窦奉节一个交代。

    “臣长孙无忌附议。”长孙无忌缓缓开口。

    不消了窦奉节肚子里的怨气,谁知道还会折腾出什么事?

    “准奏。”李世民应声。

    这一把算计,竟然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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