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田旁,李纬以布囊装好他那美观的大胡子,伸手拍了拍比他都高了一点的夏尔马,流露出一丝得意。
“这种上好的耕马、挽马,就应该紧着我们京苑总监!”
“幸亏本官发现得早,不然,进了太仆寺以后,那些避马瘟才不肯轻易松口呢。”
一匹夏尔马拖动曲辕犁,就像一名成丁耍黄口小儿的木剑,轻松惬意得很。
就是让它去拉大车,载几百斤也同样轻而易举。
李纬出手拦截了一对夏尔马,惹得太仆少卿张万岁怒骂,可惜他完全不在乎。
反正,还留了几匹给太仆寺不是?
咋,太仆寺养的马,难道就能因此不给京苑总监了不成?
对于窦奉节许出京苑总监主簿职位一事,李纬毫不在意。
有夏尔马、卷心菜、球葱这一类好处想着京苑总监,这一点小事算个啥?
蓝眼睛、高鼻梁的番人,大唐见得多了,不至于见到杜波依斯,无知到喊妖怪。
番人、粟特人在大唐当官的也有,不值得大惊小怪。
大唐海纳百川的气象,造就了番人陆续来投的盛况。
弊端当然有,但利大于弊,这就足够了。
别扭地穿上青色官服,杜波依斯叉手行礼:“见过总监、副监!”
李纬一招手,一名京苑总监府、二名京苑总监史跑了过来,身上的绛红色公服沾了不少泥土等杂物。
绛红、斜方领公服是流外官服饰,流外官对等穿越前的科级、副科级。
“这是朝廷旨授的京苑总监主簿杜波依斯,他带来了遥远西方的两种菜籽,你们带上足够的官户,听从他的指点,把菜种出来,留够新的种子!”
有李纬撑腰,府、史也不敢玩什么花样。
相互见礼,杜波依斯的目光被曲线优美的曲辕犁吸引了。
轻易破开泥土、草根的犁铧,可以调节高度的犁评,一头牛可以轻松作业的状况,都让杜波依斯震惊。
“噢,上帝,这样的神器为什么不诞生在法兰克呢?”
杜波依斯惊呼。
法兰克王国在百余年前,就已经从信奉各种神祗改信基督教了。
窦奉节与李纬微笑,才不会告诉少见多怪的日尔曼人,这也是今年才出现的利器。
很快,杜波依斯讪笑着醒悟过来,自己已经立足大唐,法兰克怎么样也与他无关了。
有曲辕犁在手,耕种的事自然要方便了许多。
“说到上帝,朝廷接到波斯叙利亚地区修士的恳请,要来大唐传播景教。”
李纬轻松地说起了趣谈。
这个时代的大型偷油现场,被波斯与拂菻长期反复争夺,现在正处于波斯的统治下。
窦奉节淡淡开口:“那是个三战之地,除了波斯与拂菻,新兴的大食也在磨刀霍霍。”
修士阿罗本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未雨绸缪地规划好退路,借传教之名向东求生。
摊开时间线就可以发现,阿罗本头年到大唐,第二年叙利亚地区就被大食拿下了。
李纬惊讶了:“立国不久的大食,有那么凶残吗?”
也许是以前一盘散沙,压抑得太久,大食立国后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刀锋指向亚欧非。
疯狂扩张模式或许会让庶人疲乏,却易于凝聚人心,顺带转移内部矛盾。
“并且,叙利亚地区最让大食人觊觎的,是那出名的大马士革刀。”
关键是出产于后世巴基斯坦海得拉巴的镔铁,经过大马士革匠人的独特工艺,使大马士革刀一举扬名天下。
之所以郑重备注国名,是因为世界上有两个海得拉巴。
马德兰与杜波依斯父子,除了带来窦奉节想要的农牧种子,更带来了葱岭到拂菻那让人躁动不安的消息。
纵然山高水深,以大唐与大食那扩张势头,早晚得碰上一碰。
实际上,以双方当时的势头,都是强弩之末,即便是胜者也无力再扩张了。
“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的本意,是扩张需要有限度,否则补给供不上、朝廷的胳膊伸不到位。
国度大到一定程度,就会自然而然地分裂开来。
“深耕熟耨之法,旁边的大豆田已经试种,虽然精细耕作多用了几个功,曲辕犁又省了回去。”
李纬得意地介绍。
小麦的种植周期比较长,一时还显不出深耕熟耨的好处,可大豆的周期就短了嘛。
用功,指的是使用人力的工作时间,跟种植周期是两回事。
工部屯田司自有法度,大豆一顷用功一百九十二天。
破土而出的豆苗,水、肥到位,墨绿的叶子随风摇曳。
豆田旁边,竹槽淌出的水被一个个木桶接着,官户们提桶持瓢,一点点耐心地浇着苗株。
发酵好的粪肥拌在泥土里,让黄土稍稍显些黑色,却是豆苗生长的倚仗。
“植株壮实,生长状态比寻常豆苗强三分。”
“不过,还不能掉以轻心,得看着它开花结果到收获了才晓得对不对。”
司农少卿武士棱蹲在地头,仔细看着豆苗的状态,喃喃念叨。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谁敢保证就一定不会空荚呢?
看到窦奉节,武士棱的老脸露出一丝笑容:“副监啊,你这法子,目前来看还行,却要等到明年刈麦之后才有具体对比,本官与……才能为你请功了。”
没法,窦奉节对司农卿窦静的厌恶,那是人尽皆知的。
窦奉节微笑:“上官,不急的,这法子好不好,都需要时间验证。”
“至于下官,该得的已经得了,无所谓。”
都是检校六品职官了,窦奉节还能咋样?
已经破格了。
再说,皇城五品以上职官是常参官,逢一、五、九要去太极殿上朝。
就那冬天冷得打哆嗦、夏天热得生痱子的大殿,还得被殿中侍御史随时挑仪容的刺,窦奉节才没那心思呢。
到四方馆耍耍威风,回寮房跟程处默斗嘴,闲时吃点小食、茶汤,没事写两笔柳体,不是挺好的吗?
武士棱笑了:“年轻人不贪不占,有前途,可惜我那二侄女太小,要不然配你挺合适的。”
窦奉节瞬间毛骨悚然。
我以礼相待,你却想害我?
武照那匹烈马,可不是谁都能驾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