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典客署寮房。
窦奉节吃着小食,一言不发。
掌客程处默瞪着豹眼,怒视着有些瘦弱的吐谷浑天柱王:“吐谷浑寇我大唐边关、杀我大唐官兵、掠我大唐庶人,现在岌岌可危,就想求和?”
掌客北门双龇着老鼠牙,眼里闪过危险的光芒:“何时启衅由吐谷浑决定,何时落幕却是大唐说了算。”
天柱王苦笑着抚胸:“诸位上官,吐谷浑的生存方式,几百年来都是如此,冒犯天朝上邦在所难免。”
“恳请念在吐谷浑当年联手大唐、共抗李轨的情分上,给一条活路。”
嗯,天柱王说的是武德年的事,可现在是贞观年了,不讲武德呀!
“吐谷浑可以有可汗,那就是趉胡吕乌甘豆可汗慕容顺;”
“可以有都城,但必须是牛心堆;”
“可以给子孙起名慕容复,但不得脱离大唐掌控。”
窦奉节慢条斯理地开口。
慕容伏允不想死的话,退位吧。
程处默听到“慕容复”这名字,忍不住哈哈大笑。
跟窦奉节同窗一场,还不知道这坏怂那么损呢。
“倒是天柱王,天柱三部落肯为大唐效力的话,本官保你一个五品。”
窦奉节展开诱惑。
天柱王看着瘦弱,天柱三部落可不弱,大唐要正面拿下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步萨钵可汗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
“可汗愿意每年进贡良马五千匹、牛五千头,并每年贡龙驹岛所产青海骢二十匹。”
天柱王咬牙开出了最大价码。
青海骢只有在龙驹岛这个西海中心的岛屿配得出,数量少得可怜,每年二十匹几乎是到顶了。
良马数量也接近吐谷浑的最大产能。
偏偏在牛的问题上,吐谷浑耍了个马虎眼,没说牦牛、犏牛还是黄牛,窦奉节自动默认为牦牛。
肉牛与耕牛都是牛,在大唐的地位却有云泥之别。
由此可见,吐谷浑的诚意,其实也没那么诚。
窦奉节能忍住不口吐芬芳,就已经是尊重天柱王这种忠臣了。
“吐谷浑牛马,大唐可自取之。”
窦奉节直接拒绝了。
开玩笑,好不容易把吐谷浑周边各部落串在一起,勒死了慕容跑跑的逃跑空间,窦奉节哪里会让吐谷浑缓过气来?
明年,窦奉节会推动剿灭吐谷浑事宜,也让他这个游击将军混一把稳稳的军功。
军功十二转,窦奉节蹭个中阵中获的三转,得一个飞骑尉的勋官,应该没有问题吧?
在大唐厮混,身体还过得去的前提下,不混个勋官说不过去。
鸿胪丞冯德遐踱入典客署,看了一眼天柱王,眼里露出一丝怪异:“要不,典客署还是把问题上交?”
只要严格依照程序,典客署这第一道关卡过不去,吐谷浑的诉求就上不了朝堂。
然后,被天柱王明里暗里意思意思过的官员,就不能不意思意思,为吐谷浑缓颊。
窦奉节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冯德遐:“上官是要任典客令了么?”
这耿直到没朋友的话,让程处默侧目。
这瓜怂,话锋还是那么犀利。
冯德遐这从六品上鸿胪丞,愿意为了吐谷浑这“老朋友”,自降五级为从七品下典客令么?
很显然,他不愿意。
冯德遐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地打了个哈哈:“倒是本官多事了。这只是闲话,典客署不必当真。”
要是哪个傻子听了他们这种人的话,酿出严重后果时,他们只会双手一摊:我只是闲话呀,谁知道你当真了?
这就是刁滑官僚,滑不留手,好事不干,坏事别人背锅。
窦奉节知道他坏,可还没有办法收拾他。
即便出动了微型无人机盯梢,搜罗到的证据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就像尚书省的令史收诸州文书时,每份文书索要一百文钱好处,谁又奈何得了?
像《龙筋凤髓判》里抓的那个令史典型,也不过是从一茅坑蛆里舀了一条喂鸡。
“吐谷浑的任何请求,典客署不会通过,请另走他门。”
窦奉节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地断绝了天柱王的希望。
他可以走其他途径求得大唐朝议,但典客署这一关不过,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俗称: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冯德遐深深地看了窦奉节一眼,堆着假笑离开典客署。
坑不动典客署,冯德遐也只能转进,毕竟不能用自己的前途去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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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柱王发现势头不对。
自从典客署明确拒绝吐谷浑之后,愿意接见他的官员越来越少,似乎对典客署都有些顾虑。
这个典客署,区区一个七品衙门,竟然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
平康坊北里中曲的一间阁楼里,冯德遐远远听着姑娘弹琵琶,饮了一口新丰酒,吃了一嘴小天酥,慢条斯理地开口。
“酂国公职位不高,影响力却不小,吐谷浑这几桩变故都有他的身影。”
“逼反高昌王、洛阳公,促成潞国公兵出张掖水,使大宁王称可汗,都是他的谋划。”
冯德遐一桩桩说给天柱王听。
他的分寸也把握得极好,能把消息传给天柱王了,说的又是人尽皆知的事,谁也不能说他泄密。
可是,这些事合在一起,只说明一件事:窦奉节对吐谷浑的敌意极深。
或者说,窦奉节决意把吐谷浑当成他晋升的台阶。
“我不明白,高昌王、洛阳公为什么心甘情愿受酂国公摆布?”
天柱王眼里闪过戾气。
就算洛阳公不以武艺见长,他随行总有几个厉害人物吧?
“酂国公的武艺虽然不算突出,自保还是可以的。”
“他在昆明池一箭射死野猪,箭透额骨;在长安城一箭射伤放冷箭的仇家。”
冯德遐把窦奉节的事略略说了。
想让窦奉节因伤亡而退场,难度有点大。
天柱王低头想了想:“能不能考虑,让他成为步萨钵可汗的女婿?”
冯德遐一口酒喷了出来。
不说永嘉长公主对窦奉节的觊觎,就说步萨钵可汗在位五十多年了,还能有年轻的女儿吗?
就算有,是他的种吗?
天柱王哂笑,这不是现行的惯例吗?
把宗室女过继名下,就能以公主名义嫁出,隋朝就是这么玩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