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苾何力的身子粗壮,岁数也就二十多,偏偏一张脸被风沙磨砺得很粗糙。
他披发、塌鼻梁、大眼眶,两颗眼珠流露着疲惫。
“契苾部居无定所,只求大唐赐一立足之地,契苾何力必以死效忠。”
他知道契苾部狼藉的名声,即便他努力挽回也是杯水车薪。
契苾部多年流浪的经历,其实是自己作出来的。
“真的吗?我不信。”
程处默率先置疑。
以程·有约·处默卑官的身份,说啥都不算错,这也是窦奉节喜欢带程处默出场的原因。
“契苾部的过往,很不堪啊!”
鸿胪卿李泰一声轻叹。
契苾何力苦笑:“我知道契苾部名声不好,愿意在长安城为人质,换取族人的落脚之地。”
窦奉节笑了:“要不,你再尚永嘉长公主,成为驸马都尉?”
“这样,大唐也能增加一些信任。”
契苾何力无神地看了窦奉节一眼:“酂国公旧事,我还是略有耳闻的。”
啧,永嘉长公主的名声,已经烂到番邦,连契苾何力这种大老粗都骗不了。
哪怕是沦落到流浪的地步,契苾何力还是明确拒绝。
这话惹得程处默一阵落井下石的笑声。
“安置到甘、凉之间倒是没什么问题,可大俟利发敢保证,你的族人就一定不会弃你而去?”
窦奉节捅出戳心一刀。
以契苾部无信无义的名声,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何况,契苾何力的阿娘,还格外宠着他阿弟契苾沙门。
“到时候,大俟利发是否会为族人胁迫,弃大唐而去?”
北门双龇着老鼠牙追问。
契苾何力拔出弯刀,在脸上划出一个血淋淋的伤口:“契苾何力向神灵发誓,若背叛大唐,将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窦奉节击掌:“大俟利发剺面而誓,我们自然不能疑心你的忠诚。”
“不过,驸马都尉的事,真不考虑吗?”
李泰咧嘴笑了,表叔对这事还真的很执着,可惜一直不能如愿。
契苾部确实不值得信任,可契苾何力还真是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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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仪殿。
李世民笑声爽朗:“大唐兴盛,四夷臣服,契苾部自热海来投,也是开一先例了。”
司空长孙无忌倒没那么兴奋:“鸿胪寺奏章也说了,契苾部品行不良,连铁勒同族都加以鄙视、排挤。”
李泰还明确把契苾部有可能叛逃、契苾何力剺面效忠大唐的事一并说了。
秘书少监虞世南微笑:“老臣去看了契苾何力一眼,是个实诚的汉子。”
“得契苾何力归心即可,契苾部去留自便。”
只不过,安置之地一看就出自窦奉节之手,透着一股子坏劲。
不过,孙波部与契苾部斗一斗也不是啥坏事。
君臣共议,契苾何力任从三品左领军将军,与张大师同一职位。
十六卫都是大将军一人、将军二人。
“据说,酂国公还在孜孜不倦地为永嘉长公主找驸马都尉。”
长孙无忌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两仪殿内,笑声一片。
笑声渐止,吏部尚书高士廉扬眉:“越王这鸿胪卿行事有章法,不错。”
他赞的不是李泰有多少能力,而是李泰能妥善使用治下官员,将他们捏成一团。
不懂的事务李泰也不瞎指挥,而是虚心采纳僚属的意见,谨慎地加上一点个人见解。
天潢贵胄出身,年幼任高官,还能如此沉稳不飘,已经难得了。
别有心思的鸿胪丞冯德遐,则被李泰远远支去焉耆,至少半年回不来。
李泰这一番举动,如果没有经过他人指点,堪称惊艳了。
即便有苏勖在后头指点,李泰能从善如流,也很不错。
要知道,即便是皇帝李世民,有时候也不肯纳谏呢。
李世民笑了一声:“要不,明年春闺,让窦奉节那犟驴当一个考官?”
几道目光轮番落到高士廉身上。
没法,科考、贡举的选拔,目前都在吏部管着呢。
区别在于,科举是吏部员外郎掌管,贡举是考功员外郎考核。
贡举是三百余州官方选拔的人才,上州每年三人,下州每年一人,除了秀才、明经、进士、明律、明字、明算六科外,还有奇人异士的茂才、讲究品行的孝悌力田科目。
高士廉想了想:“考功员外郎那头忙不过来,要不请酂国公兼顾一下贡举?”
地方官府贡举上来的,也不乏滥竽充数之辈,需要认真遴选。
要不然,出了“举孝廉,父别居”的事故,乐子就大了。
老派人高士廉,要脸。
窦奉节的书读得怎么样不好说,看人的眼光还不错,不是那些绣花枕头能比的。
李世民点名让窦奉节参与科举、贡举事,本意是补偿,想让窦奉节少干点为永嘉长公主配驸马都尉的荒唐事。
只要窦奉节做得不过分,李世民也不介意让他搅浑水。
啧,巧了不是,皇妹永嘉长公主保的面首张希臧,正好要通过同州贡举,恰恰撞到了窦奉节手上。
李世民都想看看,窦奉节是会拿张希臧出气呢,还是会保持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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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还不是那么老吧?”
窦奉节一句话,差点没让吏部侍郎阴弘智失态。
这竖子,竟然质疑皇帝是不是老糊涂了!
“小天官请看,我年不高德不劭,何德何能成为贡举的考官?”
“你再问问长孙少卿与程掌客,我在国子监表现如何吧。”
窦奉节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李世民也不是美乐宗啊,咋能脑洞大开呢?
“这就不是本官能置喙的了,皇帝与司空、天官都认同的事,区区吏部侍郎能说什么?”
阴弘智阴阳怪气地开口。
李泰乐呵呵地笑了:“该!让你成天想帮长公主配驸马都尉!”
越王岁数虽然不大,人却精明得很,一眼就看穿了李世民的意图。
考官是给窦奉节长资历的,也是给他堵嘴的,李世民不希望再听到窦奉节给永嘉长公主拉郎配了——成何体统!
阴弘智吃了口茶汤,看了眼窦奉节不情不愿的脸色,忍不住笑了:“不至于那么愁,主考官是考功员外郎,另外还有几名考官协同,酂国公顶多是查缺补漏,出上一题嘛。”
窦奉节听懂了,他就是个充数的,有没有他无所谓,他也最多能出一个考题,一个无足轻重的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