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休沐日。
酂国公府。
窦奉节骑着四蹄刨出火星子的阿驴,挥舞着李世民赐下的漆枪,挑开窦伤手中的木枪,砸开窦喜手中团牌,枪锋扎入木人心口,入木三分。
“啊呃!”
阿驴得意地人立而起,窦奉节夹着驴身举枪大喝,一时间意气风发。
李世民亲赐漆枪、木枪、马槊,窦奉节可以尽情演练了。
当然,弩、甲、旗没有得到恩准,是不可以拥有、使用的。
别人怎么私藏无所谓,窦奉节不能让人抓到这个把柄。
“管家,下次不用收着劲。”
窦奉节跳下驴,漆枪收到兵器架上,抽出横刀、团牌,琢磨着怎么将太极之意用在刀盾上。
窦伤笑眯眯地放好木枪,拿出锉子给阿驴修蹄子,阿驴乐得眉开眼笑。
郎君的武艺越来越俊,阿郎泉下有知,可以瞑目了。
窦喜他阿娘在一旁笑眯眯地剥着豆壳,赵柔帮忙剥豆,赵婉吃力地浆洗衣裳;
摩勒忠、摩勒诚肩挽曲辕犁,将府中的空地翻了一遍;
钱勇、钱进把人畜粪便堆到遥远的角落发酵,顺便在一些零星的地头撒点豆种。
反正,酂国公府地头够大。
栽花种草,不如种点麦子、大豆,纯天然无毒害,还能让阿驴过一过嘴瘾。
隔三差五地,由窦喜监督唐山盏他们生产雪松香水,与合成金刚石一起成为酂国公府的拳头产品。
赵婉依旧不明白,许多物件好端端地入府,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郎君!有湖州士子登门拜访!”
唐山盏持着一张素雅的名刺,趋步递给窦奉节。
窦奉节人都麻了。
奉旨任明年的贡举考官,消息没散布几天呢,就陆续有士子来投行卷了。
投行卷是大唐特色。
因为考卷不糊名,在同等条件下,考官看到熟悉的名字,难免会因为多出的印象给分。
哪怕不是直接投到考官手里呢,达官贵人跟考官多那么一句嘴,录用的机会总要大得多。
即便这些举措都是无用功,好歹也能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
“湖州武康县沈存诚?行,把人请进来奉茶,我去更衣。”
窦奉节应了一声。
谁也不知道哪一个士子能鱼跃龙门,一举成为官僚中的一员,甚至后来居上,成为朝廷栋梁。
所以,等闲轻慢不得。
茶汤飘香,小食一筐。
眉清目秀的沈存诚很健谈,随手奉上自己写的《横吹曲辞·出塞》。
“金带连环束战袍,马头冲雪度临洮。”
“卷旗夜劫单于帐,乱斫胡兵缺宝刀。”
诗的水准很高,至少比窦奉节这种半吊子高得多。
窦奉节想了想,一拍大腿:“‘缺’字画龙点睛,宝刀因杀敌而缺口,妙!”
沈存诚眉眼间满是高山流水逢知音的喜悦:“对,酂国公果然是行家里手!一眼就看出来了!”
窦奉节吃了口茶汤,慢慢转入正题:“沈兄到我这里投行卷,却有明珠暗投之嫌。”
“你要考科举,我明年却只是贡举的考官。”
“这我是知道的,主要是请国公偶尔为我扬名。”沈存诚的眼里满是无奈。“众人皆醉,我也不能独醒啊!”
能找上窦奉节,还是因为沈存诚租了隆政坊的废宅院,坊正唐不古才指点他来的。
要不然,唐山盏这道关卡他都不一定能过。
“酂国公,《孝经》似乎也是科考内容之一啊。”
沈存诚开口。
“说到《孝经》,你是怎么看卧冰求鲤的?”
窦奉节有意无意地出了题目。
“抛开那些早已成为定论的话说,这是欺负南方人没见过大冰雪呢。”
“哪个瓜怂卧冰,可以准备办席了。”
沈存诚说了大实话。
窦奉节嚼了个枣子:“卧冰求鲤,最早出自《搜神记》,本身就是个志怪小说。”
“《孝经》以此鼓励孝道,也不是不行,但应该注明出处,说明是小说,不鼓励模仿。”
当然了,要是组织一批“家长”举报一下,说不定卧冰求鲤能从《孝经》消失。
理由很简单,这会导致年幼的、没有分辨能力的娃儿去卧冰,会因此死人的,对不?
万事皆可举报嘛,反正又不需要啥本钱。
“倒是你这一手楷书,要么贴近欧体,要么贴近虞体,独树一帜不容易加分。”
窦奉节直言不讳。
沈存诚的楷书丰腴端庄、意趣缺失,有几十年后张九龄外甥徐浩的几分风采。
但是,这种风格不是当今主流,印象分难免低了些。
窦奉节的柳体独树一帜,可他不需要字体加成,自然随心所欲。
“学生想过的,可惜能力有限,风格已成,没法更改了。”
沈存诚倒也实诚,坦然承认能力不足。
“沈兄在律令、施政上的见解,足以任一县上佐。”
细细聊过之后,窦奉节下了个结论。
之所以不说县令,是因为沈存诚背后没什么家世,再加上没有足够的资历,几年内不可能担任一县之主。
纯粹的庶人出身,想上高位极难。
农夫出身的张亮能当国公,代价是在夺嫡时被李元吉告而入狱。
沈存诚告辞出府,唐山盏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芒:“这个士子,阿耶打听过不是贡举上来的,才引荐到府里。”
窦奉节莞尔一笑:“劳坊正费心了。”
虽然窦奉节不在乎贡举的人来投行卷,却也不能拒绝唐不古这番好意。
窦喜一拍脑门子:“我这记性哟!雍州参军事张文瓘递过名刺,说请郎君过府一议。”
窦奉节微微点头。
他的谋划是让侯君集以大总管身份,翻年出征吐谷浑,侯君集自然没法拒绝。
可侯君集的阿娘窦娘子明年八十岁了,她自己有预感,大限将近了。
这一点,也与窦奉节的推测贴近。
问题就来了,忠孝之间,侯君集怎么选择?
窦喜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芒:“还有,将作丞送来泡油糕,一个字都没说。”
窦奉节知道,李德謇送来老家三原县的特产,是酬谢自己定了方针,不让他阿耶李靖拖着病躯去打吐谷浑。
窦奉节还知道,窦喜这小吃货,一定又悄悄偷吃了一块。
哎,艰难时期不离不弃的窦喜,就好这一口吃的,能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