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值,出朱雀门。
接过窦伤递来的弓刀,翻身上驴,窦奉节打量了四周一眼。
连窦伤在内,护卫窦奉节的庶仆共计四人,除了窦伤有长弓、兵箭,其余三人只有刀盾。
弓箭这玩意,如果没有一定造诣,最好别玩,容易伤人伤己。
一身绿色官服的羊非,阴沉沉地站在朱雀门东面,也不避让窦奉节的目光。
被掳去保青山的经历,倒成了他履历中仅有的亮眼部分。
在契丹叱六于部的压力下,羊非咬牙坚持下来,始终没有叛唐,得升官、回京也是理所当然。
即便是保青山的荒凉,也没洗刷去羊非心头的恨意。
杀兄之仇不共戴天,只是羊非已经不会再那么鲁莽了。
朱雀门西,同样一袭绿袍,猩猩似的永嘉长公主府邑司令达奚永昌,拿鼻孔瞪着窦奉节。
“酂国公,长公主让下官问问,贺兰僧伽是不是你蓄意推出来的?”
达奚永昌不能低头,怕被窦奉节看到他眼里的笑意。
在他心目中,贺兰僧伽与永嘉长公主是绝配,歪锅配歪灶。
“满朝的人都知道,这是侍中王珪的提议,跟我没有一文钱关系。”
“本官不愿意尚长公主,却也不至于推出贺兰僧伽。”
窦奉节平静地回答。
虽然接盘侠的出场,对窦奉节是好事,可他从来没接触过长安三黑之一的贺兰僧伽。
贺兰僧伽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并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甚至,去年的贺兰僧伽,都不一定能有这癫狂的想法。
窦奉节只能送上祝福:好人一生平安。
达奚永昌默然让开,心头一声叹息。
永嘉长公主的婚事总算有着落,自己也该考虑出来当个地方官了。
或者,挥刀西向,开疆拓土也不错啊!
驴蹄西向,一箭东来。
早有准备的窦奉节扬起团牌,轻描淡写地将箭矢扑落。
三名庶仆拿起刀盾,如临大敌地护在窦奉节左右。
窦伤取下长弓,接连三箭向西南面的拐角射去,隐隐听到一声惨呼。
“嗖嗖”的破空声响彻街道,一名布衣男子咬牙切齿地趴在地上,肩头一支兵箭摇曳,臀上、腿弯被四支无人机牙签射中。
“就这水平也敢学人玩弓箭?端午的粉团射明白没?”
窦奉节驱驴上前,居高临下地嘲笑。
刺客双眼腥红,却一个字都没说。
发现异常的右候卫翊卫,吹响尖利的竹哨,一伙兵马围住现场,一伙四散搜索。
当值的右候卫将军张士贵赶到现场时,刺客已经掏出解手刀划破自己的喉咙了。
张士贵叹了一声:“多事之秋。”
伥伥事件才刚刚结束,又出现当街刺杀朝廷命官事件。
伸手从刺客臀上拔出一支无人机牙签,张士贵好奇地看了窦奉节一眼:“酂国公可知道这东西的出处?”
窦奉节呵呵一声:“这东西应该是从西面来的,下官当时在东面,没看清。”
推呗,反正又没人能拉他去拷问。
围观的人群中,羊非手脚冰凉。
这东西啊,他可太熟了,当初腚上就挨了两下,连伤疤都还对称呢。
羊非反复推算过,要造成这伤势,应该是从高处射下的牙签。
可是,连坊墙都不过丈许,哪来这个高度的打击?
但是,他可以断定,无人机牙签一定跟窦奉节有关!
这四支牙签射下的时候,羊非隐隐有察觉,可举目眺望却没发现快速撤离的无人机。
背靠坊墙的达奚永昌也出了一身冷汗。
虽然没证据,但他也同样相信跟窦奉节有关。
还好,永嘉长公主任性时,窦奉节还没使出这么狠辣的招数,多少留了点情面。
“右候卫、街使会多留意隆政坊四周。”
张士贵张了张嘴,最后化为无奈的表述。
哪怕他能猜到跟窦奉节有关又能怎么样?
谁家背后没有点底蕴,谁能保证窦轨临死前就不会安排亲信守护窦奉节,谁能保证翻出窦奉节老底后自家不被人掀老底?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只要不危及大唐、危及帝后、危及正经做事的官员,张士贵也不在乎装瞎。
窦奉节笑着,悄悄给张士贵塞了两颗一克拉的合成金刚石。
到他们这个层次,金刚石再值钱也就那样,拿去哄妻妾开心还是不错的。
张士贵的嘴角抽了一下,把两颗金刚石收了,也没矫情。
他知道,窦奉节这是对他安排的回应。
唐不古拎着木棍,横眉竖目地冲出隆政坊南门,见到窦奉节没事才松了口气。
“酂国公,是小人没有观察好四周,致使歹人为害,请国公责罚!”
唐不古高声请罪。
请罪是一个意图,另一个意图是告诫宵小,隆政坊已经盯上你们了!
这些底层的坊正、坊丁虽然不起眼,可真能分辨得出外来人的。
“坊正已经做得很好了,刺客是从延寿坊与西市的街道出来,隆政坊管不到。”
窦奉节自然不会刁难唐不古。
唐不古左右打量了几眼,走到窦奉节身边低声禀报:“有几个番僧想入坊去法海寺挂单,小人直接赶走了。”
整个隆政坊,能以番人身份生活的,只有法兰克王国马德兰一家。
窦奉节微笑着挑了个大拇指。
不过,唐不古这做法有个后患,几近封闭的隆政坊,庶人要怎样才能活得更好?
窦奉节觉得,自己应该认真思考一下这个问题了。
雍州参军事张文瓘、长安丞山巨鹿带着官吏赶到现场,确认刺客不是治下庶人,官吏对四周展开了追踪调查。
几天不见,升了官的山巨鹿瘦了几分,显然日子不是太好过。
不举按明府,山巨鹿会受牵连;
举按之后,谁知道他还能继续当长安令?
杨纂继续任长安令,升为长安丞的山巨鹿就尴尬了。
就算不被报复,山巨鹿自己也如坐针毡。
举按也遭殃,不举按也遭殃,谁能告诉山巨鹿,他该怎么做?
就算他想申请外放为从七品上的中下县令、正七品上的中县令,也得他进得了尚书省吏部的大门。
连诸州的文牒到尚书省,令史都要一份收一百文钱,何况山巨鹿在皇城中没有靠山,吏部侍郎阴弘智根本不理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