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
六万兵马突破大碛、兵临高昌,高昌国主麹文泰目瞪口呆,果断收拾金银珠宝,供奉到佛寺里,求佛祖大发慈悲、毗沙门天王率佛兵来救高昌。
“阿耶,生死存亡之际,不要寄托于虚无缥缈的佛兵!”
“令冠军将军率七千兵马,在田地城拼死抵抗,至少拖他们一个月!”
“令人送金银到可汗浮图城,求都布可汗阿史那社尔增援!”
太子麹智盛急得跳脚。
“那些僧人只会念经、俗讲,几时真出过神迹?”
“有那些钱,发给兵丁不好吗?”
“还有,赶紧向吞阿娄拔奚利邲咄陆可汗求援啊!”
麹文泰的次子麹智湛也急了。
啧,麹文泰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给他取了那么个睿智的名字。
“你以为我不想吗?”
麹文泰一声长叹。
阿史那社尔虽然骁勇,可刚刚带兵攻打薛延陀失利,麾下的兵马一时半会不会出战了。
吞阿娄拔奚利邲咄陆可汗泥孰是大唐亲手扶上去的,一年半载是不会跟大唐翻脸的。
麹智盛侧目,自家阿耶这不是蛮清醒的嘛,为什么胆大包天到截断丝绸之路、劫掠西伊州呢?
麹文泰垂首,他以为凭借地利大碛,加上四千三百里的距离,大唐不会兴师动众来揍他,会嫌脏了手。
可谁知道,大唐不讲武德,揍吐谷浑就行了嘛,拐弯来高昌是几个意思?
长史麹雍虽然急奔回来哭诉,说大唐拒绝接受高昌的赔礼,可麹文泰也没想着他们来得那么快啊!
麹智湛眼里现出杀气:“这些僧人受我高昌供奉,高昌有难,也该他们出力了。”
“让阿史那矩押他们上田地城,用佛法打败唐军吧。”
麹智盛阖上眼睑,表示不看、不听。
麹文泰张了张嘴,无声地垂首。
罢了,到这即将国破家亡的时刻,由着他们兄弟折腾吧。
真把僧人全部送去田地城,那些寺产又可以收进王宫了。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金银珠宝上面。
佛祖真要怪罪,就降一座金山压死麹文泰吧。
四万多民口的高昌,居然有一万兵丁、三千僧人,也是奇葩一朵了。
要不是靠收过路费,高昌早就破产了。
三千僧人中,一千武僧持棍棒、戒刀、方便铲,其余人敲着木鱼,哽咽地颂着佛经。
太残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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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昌国二十二城,伏俟军也不必每个县都光临。
交河城、高昌城、蒲昌城都有兵马攻夺,赤海道行军总管苏定方抵达可汗浮图城南麓,凉州大都督李大亮守护西伊州折罗漫山。
总而言之,就算阿史那社尔有心救援,他也突破不了苏定方与李大亮织的网。
何况,葛逻禄部的兵马也逼近了处月部,谁知道会不会袭击可汗浮图城?
田地城。
除了侯君集与窦奉节带的一万府兵、乞达可汗慕容孝隽的五千仆从军,也就是一些辅兵在组装炮车了。
城头的高昌兵丁换成脑袋锃亮的僧人,颂经的声音带着哭腔。
监军唐临只是叹息。
窦奉节摇头:“高昌技穷了,连僧人都拉出来,他们是觉得大唐不敢打么?”
不过,那么邪的招数,也不像狂信徒麹文泰的手笔。
侯君集横了窦奉节一眼:“这种坏名声的事,你麻溜滚一边去,这是大总管的职责。”
唐临看了侯君集一眼,欲言又止。
这两老表的关系藏都不藏,就是不喜欢探听隐私的唐临都知道了。
侯君集凶名在外,想不到对窦奉节还挺维护的,知道不让他沾这破事。
至于侯君集自己,绝李建成子嗣的事他都做过,也不在乎多一点骂名。
窦奉节建议:“大总管,先礼后兵,让辅兵喊话让僧人离开,也算仁至义尽了。”
侯君集点头,让几名辅兵大声喊话。
喊了也是白喊,阿史那矩押僧人上城头,就没想着让他们下去。
炮石可不管人穿不穿甲胄、脑袋亮不亮,依旧从一里外抛出。
城头上,僧人与兵丁的血肉混在一堆,不分彼此。
甲胄与佛法,在炮石的攻击下都脆弱得像一张被抠破的土纸。
在战争面前,什么都是不堪一击的,包括背叛。
背叛者被胜者屠了的事并不罕见,胜者那所谓的道德洁癖,不过是不愿意兑现原先承诺的好处罢了。
炮石停歇的间隙,窦奉节深吸一口气,咆哮如雷:“大唐吊民伐罪,是因为高昌国冠军将军阿史那矩掠我西伊州纳职县!”
“兵丁、僧人因阿史那矩一己之私而死,你们真的愿意吗?”
“拿下阿史那矩,打开城门,大唐不杀无辜!本总管窦奉节,以酂国公的名义担保!”
侯君集叹了一声,微微摇头。
作用不大,就算僧人与兵丁反手攻击阿史那矩,也敌不过阿史那矩麾下的攻击。
“杀阿史那矩!”
城头上一片暴喝。
残存的武僧挥舞着棍棒、戒刀、方便铲,向城楼上的阿史那矩杀去。
反抗是死,不反抗还是死,他们有选择吗?
偶尔有棍棒击中兵丁,武僧随即被箭矢取了性命;
方便铲砸烂一名兵丁的头颅,这名武僧随即被几支长矛捅穿。
濒死之际,僧人泪流满面。
他们虔诚供奉的佛祖、毗沙门天王啊,为什么就不来救一救可怜的比丘?
慕容孝隽一挥手,一千骑兵擦着箭矢射程在田地城外耀武扬威地呼啸,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变着法问候阿史那矩亲人。
阿史那矩勃然大怒,一挥手,几具弩弓探出头,射杀了几名骂得正欢的羌兵。
目标一暴露,唐军的炮石立刻调整方向,将田地城仅有的几具弩弓砸了个稀巴烂。
田地城原有的笓篱战格,柳条全部被数量过多的炮石砸烂,一条条垂头丧气地坠着。
炮石的掩护下,一辆辆轒轀车、尖头轳护着辅兵,负土到田地城下,开始堆土为山。
轒轀车四轮,每车藏十人;
尖头轳六脚,每车藏六人。
共同点在于,两种车都是下阔上尖,以湿牛皮蒙着。
箭矢落下,直接被弹开,木石的压力也能扛一扛,就连石脂水烧上去,效果都不是太好。
阿史那矩的压力极大,田地城的高昌兵,士气肉眼可见的下跌。
高昌兵的水平,也就能抢一抢过路的商贾、欺负一下孱弱的左邻右舍,遇上这些难以匹敌的对手,本就心慌意乱,何况还有这些难对付的攻城器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