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飞云梯亮相时,高昌兵丁都麻了。
木头底盘,底下六个轮子,上头两个带齿的立柱,有可以控制的机关。
主梯长一丈二尺,四根横木间隔三尺。
用于登上城墙的梯子,顶端装有两个辘轳,挂到城头就可以飞快攀上。
“不能让他们接近!快,炮石、弩箭、石脂水!”
阿史那矩脸色大变。
可是,炮车与弩弓都被唐军的炮石毁了啊!
石脂水倒是有用,可也得等飞云梯接近了才能倒下去不是?
东西两面城墙,羌人们策马挥舞飞爪,铁钩挂到女墙的瞬间,飞身荡上城头。
不要小看了羌兵,如果不是吐谷浑时运不济,他们未必不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时运这个东西很玄乎,偏偏它能让意气风发的国度在受到攻击时反应迟钝,能让一个国度在危急时刻还不敢玉石俱焚。
高昌兵丁疯狂地扑上来,意图将羌人赶下去,偏偏冲上来的羌人越来越多。
简易木梯搭起,乞达可汗慕容孝隽挥舞着长矛,带头冲上田地城东城头,哈哈大笑:“步萨钵可汗曾经封我为高昌王,高昌就应该是我的囊中之物!”
窦奉节被这个巧合震惊了。
还真别说,武艺一般般的慕容孝隽,在田地城上头竟然英勇得让人诧异,高昌兵丁竟然没几个是他一合之敌。
很快,窦奉节也释然了,高昌这种土霸王也就能欺负一下邻居与过客,真实水平也就那样。
别说出动侯君集与苏定方来欺负他们,就是窦奉节与李海岸都能拿捏他们一把。
阿史那矩徒劳地放箭,却不知道田地城西门洞开,几名唐人模样的汉子含泪喜迎王师。
侯君集与窦奉节狐疑地对视一眼,然后默契地摇头。
不是兵部的探子,也不是鸿胪寺安插的人手。
不过,没空想那么多,先让一府步兵入城,占据了要害位置再说。
领头的汉子在侯君集马前嚎啕大哭:“天可怜见!大唐终于出兵解救子民了啊!”
侯君集厌恶地皱眉,他最不喜欢这种煽情的场面。
唐临看了又看,终于开口:“高松,原瓜州常乐县丞,因私愤杀县令,奔逃出境。”
窦奉节一挥手,程处默立刻带人把高松绑了。
在刑律方面,唐临从不轻易开口。
但凡他说有,那就一定确有其事。
“监军好眼力,我面容几次受伤,连自己都快看不出来了,竟然还逃不过你法眼。”高松苦笑着开口。
一时冲动,导致他在西域流浪了几年,结果被高昌当成流浪汉抓了,生生扔到田地城熬了两年。
在早中晚温差大得惊人的高昌,高松数度以为自己要死去,偏偏又熬了过来。
人生最大的悲哀在于:想活的时候活不了,想死的时候死不了。
“本官会把你交给有司,但你今天献城之功,本官也会一并上奏。”唐临挑眉。
“无所谓了,早死早投胎吧。”高松苦笑。
叛逃之人,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呢?
此生无悔入大唐,醒来人已在高昌。
府兵、羌兵交叉掩护着入田地城,眼见无望的高昌兵丁,灰头土脸地丢下兵甲,屙屎似的沿墙角一排蹲下。
还在困兽犹斗的阿史那矩,被侯君集一脚踹飞,两名府兵立刻过去把人绑了。
依着侯君集的性子,真想把阿史那矩当场杀了祭祀那些僧人。
“五表兄,活着交给皇帝,才能利益最大化。”
窦奉节提醒了一句。
不论是侯君集还是窦娘子,都是为侯氏利益而活着,哪怕窦奉节暗戳戳提醒窦娘子大限将至,也阻拦不了侯君集征战。
忠孝不能两全,错过了这一次机会,侯君集未必能再领军。
“田地城这破名字不吉利,此城左右都有柳树,就改名柳中县吧。”
侯君集随口改名。
八百里加急的报捷文牒,经过侯君集与唐临确认用印,差兵丁向大唐奔去。
看了看柳中县内姿色平庸的各家胡姬,程处默懊恼地拍着脑门子,直喊亏了。
窦奉节笑而不语。
忘记告诉他了,长得美艳的胡姬早就去长安城挣大钱了,谁还窝在这里吃沙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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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地城陷落,交河城等几大城池被李海岸等人围住,高昌城孤零零地耸立。
得到消息的麹文泰,鲜血一口接一口地喷,眼见要不行了,偏偏总吊着一口气。
可惜这年头没管子,要不然麹智湛说不定能拔管,来个父慈子孝。
麹文泰明明不能理事了,偏偏还占着国主的位置不挪窝,连个禅让的话都不会说。
“兄长,降了吧!至少天可汗是个仁慈的君王,最多让我们跟突厥颉利可汗为伴,叫跳舞的时候我上场。”
麹智湛认真地劝说。
他说一句,麹文泰吐一口血。
麹氏高昌一百三十年的历史啊,就要葬送在他手里了么?
可惜,麹文泰现在是连想死都没这能力。
“阿耶还活着,我们就讨论降唐,是不是不对?”
麹智盛犹豫着开口。
麹文泰吐的血更多了。
这逆子,是想说等我死了就降唐,还是想用枕头把我捂死再降唐?
“太子,等不及啊!可汗浮图城的道路,已经被率二百骑夜踹突厥颉利可汗大营的苏定方封锁了,都布可汗绝对不敢增援。”
长史麹雍长叹。
别说是处罗可汗之子阿史那社尔,就是颉利可汗之子欲谷设也不会头铁,非要从苏定方这头过。
苏定方的凶名,在草原上能止小儿夜啼。
麹智盛看了看还在顽强吐血的阿耶,眼里满是无奈。
要献高昌,得阿耶活着才更有价值。
可是,这算不算卖父求荣呢?
麹雍的声音幽怨得像从坟茔里发出来的:“整个高昌国就一万兵马,阿史那矩那个闯祸精在田地城就折了七千,其他城池千余人,高昌城就二千兵。”
“太子,这点兵马,唐军的强攻一天都挡不住。”
麹智盛俯身蹲到麹文泰身边,轻轻叹了一声:“阿耶,别怪我,高昌可以不要,麹氏的血脉要延续下去。”
麹文泰再吐了口血,悠悠地闭上眼睛。
高昌落到这地步,固然与时势有关,最大的问题却出在麹文泰身上。
假使当时没那么贪、没那么狂,结局是否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