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坊西南隅,司农寺京苑总监园地。
李世民带着一些大臣、命妇,洋洋得意地炫耀:“亩产二石四斗,此为我贞观一朝的盛事,天下苍生可以缓一口气了!”
长孙皇后眼里带笑:“妾为天下贺,为大唐贺,为陛下贺。”
皇帝得意地叉腰接受赞誉,许久才勉为其难地掐着指尖开口:“当然,检校京苑总监副监窦奉节也有些许功劳嘛。”
“陛下,臣已经不是检校京苑总监副监了,请加个‘前’字。”窦奉节小声提醒。
“除为鸿胪丞”,其他职官自然也没了。
“陛下,臣李纬斗胆请授酂国公京苑总监,臣愿为副监辅佐。”李纬玩了一手漂亮的以退为进。
“咯咯,想不到酂国公除了邦交、征战,种地也有一手啊!”已婚的永嘉长公主桃花眼飞扬,笑得像刚刚偷到鸡的小狐狸。
不能招窦奉节为驸马都尉虽然遗憾,却不妨碍她私下勾引嘛。
礼法……开放的大唐欢迎你。
永嘉长公主身边,一身黑衣配黑脸的左卫将军、驸马都尉贺兰僧伽面无表情。
贺兰僧伽不想奋斗了,一下就少走了二十二年的弯路。
永嘉长公主的面首张希臧都还在她身边,言语挑逗窦奉节算多大事?
自己选的帽子颜色洗都洗不掉,也只有坚持到底了。
反正,他的目标是让长子贺兰尚同有一个良好的起步台阶。
俊美无俦的张希臧,看到窦奉节那清秀的面容、强壮的身躯,也忍不住心生嫉妒。
既生张希臧,何生窦奉节!
任了官、娶了韦阿臧为娘子的张希臧,觉得除了武功,自己并不比窦奉节逊色。
从白身到品官,很多人也会膨胀,却没他膨胀得那么厉害。
“下官门下省典仪张希臧,听闻酂国公鉴赏诗作之名,斗胆献拙,敬请斧正。”
张希臧献上了自己所作的《横吹曲辞·出塞》。
“侠客重恩光,骢马饰金装。”
“瞥闻传羽檄,驰突救边荒。”
“转战磨笄地,横行戴斗乡。”
“将军占太白,小妇怨流黄。”
“騕褭青丝骑,娉婷红粉妆。”
“一春莺度曲,八月雁成行。”
“谁堪坐秋思,罗袖拂空床。”
窦奉节笑容古怪。
好家伙,这是听说沈存诚到酂国公府投行卷,心理失衡了?
嗯,听说沈存诚进士及第,去杭州当钱塘县尉了。
“本官不擅和稀泥,就不说了吧?”
窦奉节眉眼如刀,希望张希臧不要自取其辱。
“朕还没听过酂国公点评诗作呢,说说呗。”
李世民架秧子起哄。
窦奉节无奈地看了没正形的皇帝一眼:“去年,士子沈存诚访我府邸,也作了《横吹曲辞·出塞》。”
“单论遣词造句、工整绮丽,沈存诚或许不如典仪。”
“可是,横吹曲是汉代李延年根据《摩诃兜勒》改编的军乐。”
似笑非笑地看了张希臧一眼,窦奉节卡在这里不说,张希臧的脸色有点苍白。
程咬金大笑:“难怪觉得不对啊!军乐辞里说闺怨,不搭啊!”
连贺兰僧伽都张大了嘴,反应过来,果然是这道理。
窦奉节下了定论:“非要我说,典仪这一曲辞只能是一等下流。”
一语双关,刺得张希臧一口血喷了出来。
谁说窦奉节没有什么文才的?
窦奉节的批语字字如刀,一刀刀割开张希臧的面皮,扔到地上任人践踏。
这些话,比说什么词藻堆砌还狠辣。
张希臧总觉得自己满身才华,屡试不第是历届考官有眼无珠,现在才知道毛病出在自己身上。
还没有成名呢,张希臧就想着夹带私货,以表明自己与他人迥异的风格。
难怪同为典仪,李义府看他的眼神不对呢,原来是看不起草包啊!
至于窦奉节的人身攻击,张希臧却没放在心上。
都走上面首的道路,还能顺利娶个韦氏的娘子,谁还在乎别人的闲话?
吃自己的软饭,让别人说去吧!
“多谢酂国公赐教。”
张希臧硬撑着叉手,脸上火烧火燎的。
诶,永嘉长公主果然是目光如炬,除了这一身不良习性,当真是个人物。
她说张希臧不如窦奉节,那是一个字都没说错。
国子祭酒张后胤瞪着窦奉节:“你当年在国子监,可没那么好学,连横吹曲都知道?”
国子博士文懿取笑:“当年的国子监小霸王,哪里顾得上读书?”
君臣大笑,鸟雀都惊飞了。
窦奉节只能赔笑:“祭酒是帝师,所以学生承受不起,只能混沌度日。”
“博士也莫怪,当时有依靠,想着凭借阿耶就能混吃等死了,所以根本没上心。”
张后胤指了指窦奉节,心头却乐开了花。
孔夫子三千弟子、七十二贤,却没有一个帝王;
张后胤学生不多,却在太原时教过李世民,这也是他最得意的事。
窦奉节在国子监时虽然很混账,却也没到拳打博士、脚踢助教的地步,颜面还是要给他们的。
当然了,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窦奉节是个好娃儿,只是国子监教歪了。”秘书少监虞世南不乐意了。
多好一娃儿,国子监怎么就不能好生疏导呢?
策能定邦交,征能灭敌国,下笔书柳体,举止甚有礼,这样的娃儿去哪里找?
“老师莫恼,谁都有年轻不懂事的时候不是?学生当时年少轻狂,不经历坎坷是不会沉得下心的。”窦奉节赶紧安慰虞世南。
这一声“老师”让虞世南倍感受用,于是抚须不语,面容却略显骄傲。
这份荣光,国子监无福消受,老夫领了!
反应过来的张后胤与文懿一声轻叹。
不是他们不知道接下这份荣耀,而是在窦奉节最艰难时国子监没有出头,他们现在也无颜以老师自居。
李纬提及的京苑总监,自然而然就没人再议了。
在官场上,不议也是一种态度。
窦奉节自己不愿意兼司农寺的官职,皇帝也不乐意让他那么快就步入五品。
因为,窦奉节不是长孙涣那种一眼就望到头的官员,他一直走在升迁的路上。
再不压一压,恐怕连李世民都没老死,就不得不一刀酬窦奉节之功了。ru2029
u2029流黄:有色泽、丝织品、玉等多种含义,此处专指丝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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騕褭:yǎoiǎo,古骏马名,出自南北朝《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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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原作者张易之,张希臧第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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