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政坊内热热闹闹,坊正、坊丁、武候都严阵以待。
防火防盗防探子是重中之重。
如今的武候铺,满员五十人,正好一队,数量在一百零八坊里排第一。
虽然武候铺刻意跟酂国公府保持了一点距离,队正却心知肚明,没有窦奉节,他们武候铺顶多三十人。
玄武门左飞骑在隆政坊内也撒了些人手,特别是吃牛肉汤面要加“一眼眼”醋的人,很有可能是左飞骑的元从。
按说,左飞骑要控制外人少与窦奉节接近,偏偏郎将王方真就不那么干。
酂国公府内,王方真领着一个戴羃篱的男子,坐到了茶几旁。
窦奉节摆手,其余人都出去,窦伤守门、阿驴守庭院。
男子取下羃篱,辫发、高原红与年轻的面容,足以说明他的来源地。
“吐蕃人昂日琼,见过酂国公。”男子中规中矩地叉手。
“哦,小论琼波·邦色的长子,善于治理、隐忍、藏匿,也是个名人啊。”窦奉节拱手回礼。
风炉中的兽炭燃起,鍑中的泉水渐渐冒鱼眼般的水泡。
用竹制的揭,从鹾簋里打出适量的精盐放进鍑里,再从罗合里以名为“方寸匕”的匙,打出碎好的团茶放进去。
葱,少许;
姜,少许;
秦椒,少许……
如同表演般的烹茶技艺,让琼波·昂日琼大开眼界,想不到吃个茶汤,还能搞出仪式感来。
要不要学一学这套,拿回逻些去炫耀?
窦奉节酌茶入越州青瓷碗里,一一奉给王方真与昂日琼,自己也满意地品了一口:“小论最近的日子不好过吧?”
小论也就是副相,现在是吐蕃大将琼波·邦色担任。
邦色以为凭自己的战功能捞到大论的位置,想不到却落入他人之手,也是一肚子气。
“托酂国公的福,还勉强能熬下去。”昂日琼幽怨地看了窦奉节一眼。
真是的,邦色日子好不好过,窦奉节这个元凶不清楚么?
冯德遐转告娘·桑松的消息,桑松也辗转告到了大论娘·芒布杰尚囊那里,同时也到了赞普悉补野·弃宗弄赞耳中。
尚囊与邦色是政敌,表面亲近的同时,都恨不得给对方一记狠的,逮到了机会怎能放过?
弃宗弄赞经过父亲囊日论赞被臣子毒死一事,本来疑心就很重,尚囊云淡风轻的提起此事,还口口声声坚信邦色的忠诚,年轻的赞普就更怀疑邦色了。
争夺权力的时候,谁又是个好人?
“有人告你叛国的时候,你最好是。”窦奉节打起了禅机。
王方真听了这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幸好飞骑的职责是看、是听,而不是主动表达自己的看法。
“琼波氏如何自保,还请酂国公示下。”昂日琼打开匣子,露出满满的九眼珠。
即便不经大肆炒作,九眼珠的价值依旧不菲。
没办法,美丽的事物,总能勾起人占有的心思,何况它还有信仰与医药的功能。
即便在吐蕃,一颗品相上佳的九眼珠也能换一匹马。
窦奉节微笑:“这一点九眼珠可不太够,加一个东本赤达敦吧。”
王方真狠狠吃了一大口茶汤,才掩饰住自己的震惊。
赤达敦是吐蕃首个翻越唐古拉山、下到沱沱河的将领,虽然麾下只有一个东岱的兵力,却让吐蕃看到了下高原扩张的可能性。
窦奉节这狠辣的招数,是要绝了吐蕃人走麝香丝绸之路下高原的心思。
昂日琼苦笑一声:“是不是最好掌控野马衣林?”
窦奉节笑了:“纳木错也不错,全年可以放牧,湖里还产鱼。”
虽然是仅次于西海、罗布泊的咸水湖,野马衣林旁边的纳木错生态却不错。
关键是,琼波氏占据纳木错,多少能让大唐新占之地多一个屏障。
“小论其实很清楚,无论他如何卖命,都得不到赞普彻底的信任。”
“大羊同的大论琼保·热桑杰,说起来还是你们的同族,你觉得多疑的赞普会相信你们之间没有勾结么?”
琼波与琼保,本身只是音译的区别。
王方真觉得手脚冰凉,酂国公太可怕了,他怎么知道连兵部职方司都打探不到的消息?
万里之遥的大羊同,只在贞观五年十二月来过一次,还不是窦奉节对接的,他竟然连这都知道了?
“酂国公救我!”
惊骇的昂日琼打翻了茶汤。
“拉孜、仲巴一线与大羊同的对峙,小论只要努力保持平衡就好。”
“另外,昂日琼的后辈,也可以悄悄放几个不起眼的来大唐,被人知晓了就说刺探军情。”
“藏尔夏的人,也不要太相信。”
窦奉节的坏水汩汩直冒。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王方真悠悠地说了一句。
看明白窦奉节的立场,王方真的心落了回去。
不管怎样,窦奉节的用意都是在维护大唐、遏制吐蕃。
赞普弃宗弄赞在大臣身边有眼线,这是大家心知肚明却不愿提起的事。
当然了,像尚囊的奴仆巴策是赞普暗子一事,大概就没几个人知道得那么详细了。
昂日琼苦笑着坐回圈椅,反反复复推算琼波氏的未来。
猛然抬头,昂日琼问出了癫狂的话语:“离间赞普与大论尚囊的关系,还不能保我阿耶的前程与性命么?”
窦奉节坚定地摇头:“昂日琼的汉话那么流利,想必听说过‘功高震主’吧?”
“不用小论离间,大论尚囊也必死无疑。”
“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就收服孙波如,他不死谁死?”
李世民能容忍李靖活着,就算是胸襟似海了。
尚囊死了,邦色也得玩完。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很抱歉,邦色就是那再二。
邦色能打,但现在不哼不哈的噶尔·东赞也不弱,吐蕃又不是缺了邦色就不能转。
昂日琼彻底明白了,大羊同一旦被灭,琼波氏的日子也一定不好过,拥兵玩寇才是活路。
“那么,谁能保证琼波氏子孙在大唐能正常存活?”
昂日琼恢复了些许理智。
“这不废话吗?除了皇帝、天可汗,谁敢说这话?”
“不过,我个人建议琼波氏请求定居汾州。”
窦奉节才不上这恶当。
王方真微笑着吃尽茶汤,心头宽松了许多。
很好,酂国公没有飘,知道不打包票,倒省得自己为难了。ru2029
u2029鹾簋cuóguǐ,盛盐的器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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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策一事,吐蕃文献的说法不一,这是作者一家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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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姓据称有汉、藏两个源头,汾州琼姓的来源作者不确定,有冒犯处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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