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
鸿胪寺。
鸿胪少卿长孙涣斜睨着窦奉节,阴阳怪气地开口:“鸿胪丞好手段,我兄长去劝你,倒被你说得主动向皇帝请求婚期延两年。”
窦奉节一摊手:“那可不怪我,宗正少卿兴许是想长乐公主再长大点呢?”
公主年龄太小,估计长孙冲也不好意思下手。
鸿胪卿李泰唏嘘:“鸿胪丞是对的,我要是早早认识他并听从教训,一定不会早早纳孺人、娶王妃。”
吃右归丸的滋味并不好受,然而他的身体只是略微补回来一些。
就算李泰早早知道那些隐患,也未必敢就诏令事宜与李世民争辩。
幸好,在长孙无忌的推动下,长乐公主在崇仁坊开府,婚期则延后两年。
同理,今后的长公主、公主嫁龄都依诏令底线而行,不再搞出那种令人惊愕的事,也让这诏令终于有了一丝尊严。
这也算是窦奉节为这时代做出的一点改变吧。
掌客虞昶终于来鸿胪寺点卯了。
看在虞世南的颜面上,整个鸿胪寺对他还算友好,就是虞昶多少有点不自在。
“行了,对自己的道德标准不必那么高,以老师的官职,荫你当一个九品官都委屈。”
窦奉节安慰虞昶。
以虞世南从四品上秘书少监的官职,荫官应该是正八品上,正九品上掌客确实略低。
之所以没有一步到位,是因为窦奉节要将他摁在掌客的位置上打磨。
鸿胪寺需要务实的官员,不需要君子。
走出鸿胪寺后,虞昶再把掉地上的道德捡回来就是了。
“这是典客丞北门双,我与他同起于掌客,虽然他这模样不起眼,却有大智慧,以后你跟他多学、多问。”
“只有一条:不管你多不认同他的意见,在外人面前都不能表现出来,了不起回寮房吵一架。”
窦奉节叮嘱虞昶。
“虞掌客是谦谦君子,不会犯这错误的。”
北门双笑得惬意。
窦奉节都升任鸿胪丞了,仍旧直言与自己曾经同为掌客,讲究!
所以,带一带虞昶嘛,对他来说不是事。
窦奉节一拍北门双肩头,压低了声音:“你可不能只带他做事,人情世故、官场规矩多少教他些。”
“谁让他是我师兄呢?”
一瓶雪松香水悄悄落入北门双手心。
北门双施展袖里乾坤,两颗老鼠牙锃亮:“怎么好意思呢?放心,我知道君子缺些什么。”
雪松香水这稀罕玩意,价钱倒在其次,关键是北门双这种卑官没有渠道去买。
哪怕他明知道这东西是从鸿胪卿府上流出去的,他也张不开嘴向李泰求购一瓶。
尊卑这东西是他心底巨大的鸿沟。
不卑不亢是需要底气的,挂他人手臂那位,是不想保持尊严吗?
虞昶温润地叉手:“以后,还请典客丞时常赐教了。”
“有君子之风。”北门双领着虞昶去典客署寮房,李泰评价了一句。
在鸿胪寺,这可不是什么好评价。
鸿胪寺这帮人,收点番邦礼物都是轻的,像窦奉节这种人是奔着灭国去的。
鸿胪寺有贪官、有恶人、有阴损之徒,唯独没有君子,就连长孙涣都时常阴阳怪气的。
君子,意味着太老实。
“让他在鸿胪寺学两年人情世故,再让司农少卿李纬把他弄到京苑总监,好歹让他混一个七品芝麻官。”窦奉节一声叹。
能力不出众,品性越发高洁,越发难起步。
脱颖而出了,品性高洁才值得称赞。
“鸿胪丞,新罗大阿餐金法敏想和你谈谈。”典客令母占成面容古怪。
没办法,窦奉节已经名声在外,番邦使者就爱跟他谈事。
议事厅内,眉眼透着稚嫩的金法敏叉手行礼:“久闻酂国公智者之名,外臣金法敏诚心求教,如何才能灭了高句丽。”
窦奉节认真地回答:“大阿餐客气了,我只能谈一点浅见。”
“东夷三国数百年恩怨交织,已经说不清孰是孰非,都想置对手于死地,偏偏都力有不逮。”
“新罗力压高句丽、百济,其实也挺吃力,花郎徒制度虽然激发少年爱国热情,却也透支着新罗的潜力。”
金法敏击掌赞叹:“酂国公对花郎徒的缺陷一目了然。”
“不错,这也是外臣焦虑的地方。”
花郎徒制度实施久了,人口结构容易出问题,特别是真骨的子弟,能成年的越来越少,甚至出现了绝嗣的现象。
“这种均衡,单靠新罗是无法改变的,需要一点点外力。”
“比如说,大唐攻伐辽东时,新罗啃下冬比忽。”
“比如说,广撒金钱,让人散布高句丽五部之间的矛盾,特别是桂娄部与顺奴部之间的矛盾。”
窦奉节一点点地给幼小的金法敏灌输观念。
打下一个高句丽要塞冬比忽,比打十个娘臂城更让高句丽心疼。
金法敏抿了抿嘴唇。
他听出来了,窦奉节的意思,小打小闹不过瘾,不如直接断高句丽一条胳膊。
以新罗的实力,想打下坚城冬比忽,要牺牲不少兵力,除非配合大唐同时出兵,让高句丽无法兼顾。
“散播流言的时候,可以加那么一句:高句丽西部大人钱盖苏文是新罗人。”
真不怪窦奉节损,这是新罗的传统技能,只要有一点成就的人物,就能说成是新罗的。
“这样不太好吧?”
金法敏觉得,自己幼小的心灵好像被什么脏东西污染了。
窦奉节毁人不倦:“你想想啊,都是敌人了,当然是怎么恶心怎么来。”
“万一把钱盖苏文气死了呢?”
金法敏活学活用:“对,再宣扬箕子、箕子神是新罗的!”
窦奉节欣慰地笑了,金法敏这不要脸的模样,有他后世子孙的几分神韵。
金法敏想要的,其实是崔林秀传递出来的信息。
奈何崔林秀自己都战战兢兢,能把一部分家眷悄悄转移到大唐已经如惊弓之鸟了,哪里还敢有小动作?
所以窦奉节也只能给金法敏出一些歪招。
比如说把大粪倒入高句丽国界之类的招数,虽然看上去幼稚,却也是国战的一部分嘛。
至于新罗与百济的争端,窦奉节表示,吆喝两声得了,谁能真劝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