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冲温润的面容上隐隐现出一丝愠色:“酂国公莫非觉得,堂堂长公主配不上你?”
窦奉节不紧不慢地给长孙冲酌茶:“宗正少卿这顶帽子,呵呵。”
“婚姻之事,你情我愿,情投意合,捆绑不成夫妻。”
“门当户对只是婚姻必备条件之一,而不是全部,婚姻也不是买卖。”
长孙冲接过茶碗,吃了一口茶汤,脸有点黑。
他总感觉窦奉节在指桑骂槐,可惜他没有证据。
问题是他先启衅的,他也没霸道到不许窦奉节还嘴的地步。
“夫妻本是前世缘,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缘分不够莫强牵。”
窦奉节平静地辩论。
好悬,差点没唱出“锡壶没酒三月天”来。
长孙冲知道,窦奉节知道长孙冲知道,今天长孙冲登门的缘由,是皇帝知道了颜师古想让窦奉节当他女婿。
窦奉节与长孙冲都默契地不提颜师古,将事态控制在有限范围。
“那么,你认为我与长乐公主缘分如何?”
长孙冲开始设陷阱了。
“夫妻缘分是足够,可惜……”
窦奉节摇头。
“愿闻其详。”
长孙冲腹诽,说话说半截最讨厌了。
窦奉节身子前仰,姿态咄咄逼人:“宗正少卿何必明知故问?《令有司劝勉民间嫁娶诏》中,女子十五的嫁龄是因何而立,以长孙氏的博学,应该是知道的。”
长孙冲的学问比长孙涣更好,自然知道姑父兼岳父李世民的用意。
事实上,诏令中的年龄,诸公当时都认为太小,只是为了尽快恢复损失太多的人口才这么行事。
当然,李世民他们不懂什么叫事与愿违。
早婚、早育对女子的伤害极大,加上这年头医疗、接生水准不是太高,这个诏令其实起到了反作用。
女子生育一次就是过一回鬼门关,何况是还没发育完全的女子产子啊!
皇室这些公主、长公主的出嫁年龄,还远远低于诏令的底线,对她们的寿命当然有极大的影响。
长孙冲一时竟无言以对。
所以,所谓李世民对这个那个公主的宠爱,究竟有几分是真的?
李世民真不知道让她们早嫁的弊端么?
窦奉节端正身子,慢条斯理地吃了口茶汤:“所以,我娘子出嫁的年龄,底线也在十八岁,那些公主、长公主做得到么?”
真没有。
自贞观年以来,公主、长公主就没哪个到十八岁才出嫁,那会招致别人嘲讽“皇帝的女儿也愁嫁”。
这句话虽然带刺,长孙冲却长长地吐了口气,心也落了回来。
有这年龄要求为底线,他回去对岳父也有个交代了。
长孙冲还是试探了一句:“如果皇帝因此恼怒,酂国公会如何?”
窦奉节呵呵一笑:“褫夺官爵,我自带心腹一二人,吃岭南蛇羹、享南昆州螺蛳粉、尝叙州牛瘪、品西湖醋鱼、赴云南百虫宴。”
“等到活得不耐烦了,再吃红伞伞下酒,一辈子就有了。”
这一路下来,真就不活着回长安了啊!
威武不可屈,贫贱不能移。
幸好,窦奉节不贫,可以到处乱移。
到贞观八年,南昆州才改名柳州。
长孙冲一声轻叹,面对一个可以抛开官爵的人,就是皇帝也没什么好办法。
“郎君,你说这些东西,味道好吗?”待长孙冲离去,窦喜好奇地询问。
“想想当初的羊瘪。”窦奉节笑着回应。
窦喜干呕了一声。
当初在朱雀门前煮羊瘪,窦喜愣没下得了嘴,都有心理阴影了。
“红伞伞是啥?”窦伤表示没听过。
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这就是毒蝇鹅膏菌独特的魅力。
对于浪迹天涯,窦伤与窦喜并没有太多想法,反正郎君去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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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仪殿。
李世民的脸有点黑,窦奉节的不识抬举让天可汗觉得丢了颜面。
这一次许的,是贤良淑德的淮南长公主李澄霞,不是声名狼藉的永嘉长公主啊!
李世民却忘了,从一开始以势压人起,窦奉节就对长公主起了强烈的逆反心理,渐至闻长公主而色变。
强扭的瓜……扭不动了,这是颗生瓜蛋子。
别人说抛下官爵去吃那些奇奇怪怪的特产,李世民可以当是虚辞;
可窦奉节说那些话,可是真能干得出来的。
朱雀门外那一道至今仍让人谈之色变的羊瘪,证明窦奉节的癖好真的跟人不一样。
又不可能因为窦奉节拒婚而把他宰了。
“那瓜怂当真说过娶的娘子必须十八岁?”
李世民也只能顺着窦奉节事先搭的梯子下台阶了。
“是的,他还说,公主、长公主出嫁的年龄不合诏令的底线,对她们的寿命有影响。”
“臣在想,长乐公主也年幼,不妨再缓两年降嫁,以遵《令有司劝勉民间嫁娶诏》。”
长孙冲顶着压力,吐出了压在心头的话。
“胡闹!这是你能置喙的吗?”
司空长孙无忌拍案而起。
长孙冲面色平静:“阿耶,我已经成丁,对自己的婚事应该有发言权。”
“我不是不娶长乐公主,只是请求缓两年,这也犯天条吗?”
“换句话说,这个年龄的公主嫁过去,我能圆房吗?我敢圆房吗?”
万一因此出人命,长孙冲还能活吗?
李世民面色阴沉:“你的意思,丽质还不能嫁?”
什么玩意,你不会不圆房,当童养媳养?
长孙冲温和地回应:“陛下,臣愿遵诏令而行,请延两年完婚。”
长孙无忌翻了个白眼。
完犊子,两个犟驴顶在一起了。
“陛下,作为阿耶,你也希望看到长乐公主长寿,对吧?”
长孙冲发出诛心一问。
“你以为后宫的公主院是什么好地方么?”
李世民无力地叹了一声。
后宫人多,情况也复杂得多,连长孙皇后都免不了遭暗算,李世民能怎么办?
“陛下,不妨令长乐公主先行出宫建府,待两年后再与大郎完婚。”
长孙无忌出了个主意。
虽然有悖大唐默认的规矩,但法无禁止即可为嘛。
加上宫闱之事十分招忌讳,也就秘书监魏征敢头铁地议两句嫁妆,别人才没那么耿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