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军的参谋长菲尔中校后来回忆说,他那天下午准备了一整套说辞。
他在野战笔记本上列了提纲——壕沟正面宽度、火力密度、开阔地通过时间、预估伤亡率——全是参谋学院教的那套东西,冷冰冰的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活人。他打算在伯罗斯准将下令之前,用最克制、最不冒犯上级的方式把这些数字摆出来。
但他没用上。
因为英军第七旅旅长乔治·伯罗斯准将根本没打算在下午进攻。
“菲尔,”伯罗斯准将在树林里找了一棵最粗的橡树靠着,把军帽取下来扇了扇风,“你以为我是傻子?让士兵们迎着下午三点钟的太阳,穿过一千码的麦茬地,去冲那些壕沟?”
菲尔中校愣住了。
“我在阿富汗学到的第一课,”伯罗斯准将把军帽重新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就是永远不要在敌人看得最清楚的时候冲锋。开伯尔山口的部落兵喜欢在黎明前突袭英军营地,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个时候哨兵最困,视野最差,而突袭者对地形烂熟于心。我虽然瞧不上那帮野蛮人,但这一招确实管用。”
他竖起一根手指。
“今晚。等天完全黑下来,我们派散兵摸进去。不用炮。”
“不用炮?”菲尔中校有些意外。这十八门九磅炮是他们最大的火力优势,在下午一点半的时候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树林边缘——汉密尔顿少校本人骑着马跑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军服前胸全是汗渍,显然被那条措辞不客气的催促令吓得够呛。
“炮一响,奥地利人就知道我们要来了。”伯罗斯准将摇了摇头,“突然性,菲尔。在阿富汗,突然性比十门大炮都有用。我要让散兵先摸进村子,摸清敌人的具体部署——哪条街有人,哪个路口设了路障,壕沟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等散兵渗透成功,主力再跟进。到时候我们已经在村子里了,壕沟就成了摆设。”
菲尔中校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比他预想的要合理得多。至少比白天顶着太阳正面强攻合理得多。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下来了一点——只是一点。因为还有一个问题。
一个很大的问题。
“将军,”他斟酌着措辞,“夜间渗透确实能减少暴露时间,但我们的军服……”
他没有说完。他不需要说完。
伯罗斯准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猩红色的军官常服,然后又看了看树林里东倒西歪地休息着的士兵们——三千二百个红色的点缀,在橡树林的绿荫和棕色的落叶之间鲜艳得刺眼,像是有人在一幅风景画上泼了一桶红漆。
“让他们把大衣穿在外面。”他说。
不算好办法。英军行军大衣是深蓝灰色的,夜里确实不显眼,但穿着笨拙,大衣下摆妨碍腿脚,一旦战斗打响,火光照亮战场,大衣底下露出来的红色裤腿和袖口仍然会暴露一切。但这是唯一能做的了。
英国陆军的军服改革争论了好几年,前线部队在印度和阿富汗早就自行换了土黄色便服,但在欧洲——在“正式的”欧洲战场上——陆军部坚持猩红色是帝国军威的象征,是滑铁卢的颜色,不容更改。据说最终决定还没下来。
而在这更换军服的决定下来之前,三千二百名英国士兵将穿着他们鲜艳的红色制服,走进一场他们的将军认为十拿九稳的夜袭。
下午剩下的时间里,伯罗斯准将忙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派传令兵分别前往左右两翼。给右翼第二十四步兵旅的传令信措辞客气但直接:请贵旅于今夜十时前将前锋推进至与第七旅右翼齐平的位置,以备策应。给左翼冯·森登中将的信则通过普鲁士联络官转达,内容大致相同,但多加了一句“恳请贵师注意左翼安全,防止敌军从北面侧击”。伯罗斯准将写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确无误地表达着他对普鲁士国民军战斗力的不信任——他不指望冯·森登的人能帮上什么忙,只要他们别拖后腿就行。
第二件是召集三个营的营长开会。会议很短,在一棵大橡树底下进行,没有桌子,地图铺在地上用石头压着。伯罗斯准将用马鞭指着地图上艾德尔斯特村的位置,简洁地下达了命令:第一营抽调两个连组成散兵队,今夜十一时出发,沿麦田的田埂和灌溉沟渠向村子渗透;第二营和第三营作为突击主力,在散兵渗透成功后以营纵队跟进。炮兵暂不开火,等主力进入村子后再视情况支援。
第三件事,是巡视部队。
他骑着马在树林里慢慢地走了一圈,跟士兵们说了几句话。他的话不多,但说得很好听——都是些“你们是大英帝国最好的士兵”、“今晚让奥地利人见识见识什么叫英国刺刀”之类的套话,但从一个蓄着灰白络腮胡的准将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种从印度带回来的、带着一点异域风情的沙哑嗓音,效果出奇地好。士兵们的眼睛亮了起来,疲惫感似乎消退了几分。有几个年轻的列兵甚至激动地站起来敬礼,差点撞到头顶的树枝。
菲尔中校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心里的感受很复杂。
他不能否认,伯罗斯准将是一个有魅力的指挥官。他知道怎么跟士兵说话,知道怎么让人愿意为他卖命。在阿富汗,这种魅力加上他确实不错的战术直觉,让他赢得了一连串漂亮的小胜仗。
但这里不是阿富汗。
这里是欧洲。对面不是裹着头巾拿着耶扎尔的部落兵。对面是奥地利正规军——就算只是一个辎重护卫旅,那也是经过训练的、拥有后装步枪和野战工事的正规军。
菲尔中校摸了摸太阳穴。
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
一千五百码外,艾德尔斯特村。
这是个典型的北德小村庄,一条主街从西南贯穿到东北,两侧砖石农舍,暗红瓦顶。村子中央一个小广场,广场北面一座路德宗老教堂,尖顶钟楼是方圆几英里内最高的建筑。
奥地利帝国陆军第三十七步兵旅旅长里格勒尔少将此刻就站在这座钟楼的最顶层。
他已经在这个钟楼上站了两个多小时了。
从望远镜里看出去,西南方向那片橡树林清清楚楚。下午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而在树林的阴影中,猩红色的小点时隐时现,像圣诞彩灯一样醒目。他甚至不需要望远镜就能看到。成群的士兵或坐或卧,红色军服在树影中闪烁。他看到了炮车的轮廓,看到了军官在林中穿行,甚至看到了一个灰白络腮胡的军官在大橡树下围着什么东西比划——多半是地图。
英国人。
他的参谋长哈尔德格中校站在身后,用铅笔在本子上记录。
“哈尔德格,”里格勒尔少将的声音很平静,“你觉得英国人知不知道我们发现他们了?”
参谋长哈尔德格中校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以他们军服的颜色,将军阁下,除非他们认为我们全是瞎子——”
“是的。”里格勒尔少将重新举起望远镜,“除非他们认为我们全是瞎子。”
他又观察了大约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他注意到了几个细节:第一,英军并没有立即展开进攻部署,士兵们在休息,这说明他们的指挥官不打算在白天进攻;第二,后方有炮兵正在赶来,但没有向前推进到射击位置,这说明炮兵暂时不打算开火;第三,英军的散兵线虽然在前方展开了,但推进得很慢,而且没有越过麦田的边缘——他们在等待,在观察。
他们要等到天黑。
里格勒尔少将不是天才型指挥官,他清楚这一点。军校成绩中等偏上,毕业后又在辎重后勤系统工作过一段时间。但他有一个优点:极其擅长防守。
第三十七旅并不是什么专门负责运输物资的部队,只不过每次都恰好经常会在物资集散地遇上战斗。
事实上第三十七旅是最擅长负责防守的部队,过去一年里不下二十次防御战斗,每一次都是依托工事,以少打多。里格勒尔少将的人修战壕修得很好——因为战壕就是他们的命。
村子西南方向挖了两道壕沟:第一道壕沟在村子外围,距离最近的房屋大约一百五十码,是一条连续的、齐胸深的堑壕,前面堆着挖出来的泥土形成的胸墙,胸墙前面是一排简易的鹿砦——削尖的木桩斜插在泥土里,用铁丝连接。这是第一道防线,也是最明显的防线——英国人的散兵肯定已经通过望远镜看到了它。
第二道壕沟在村子内部,沿着主街两侧的房屋地基挖掘,利用现有的石墙和篱笆加固,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这是最后的防线,也是里格勒尔少将真正的底牌。
但现在,站在钟楼上看着那片树林里的红色光点,他的脑子里正在形成第三个想法。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他又在钟楼上站了整个下午。太阳慢慢西沉,影子越拉越长,橡树林在暮光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红色的光点终于消失了——不是因为英国人撤走了,而是因为光线不够了。
但里格勒尔少将知道他们还在那里。
他放下望远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九月的北德,天黑得比较早,大约七点半左右最后一丝暮光就消失了。月亮要到十点以后才会升起,而且是上弦月,光线不会太强。
“哈尔德格。”他的声音在黑暗的钟楼里听起来有些空洞。
“在,将军阁下。”
“把各营营长叫到教堂来。十五分钟后开会。”
“是。”
...
教堂正厅。六根蜡烛插在弹药箱改的桌子上,地图铺在箱面。四个营长站在周围,面孔在烛光中忽明忽暗。
里格勒尔少将的命令很简短。
“英国人今晚会来。先派散兵渗透,然后主力跟进。”他用指甲在地图上刮了一道,“我要你们放散兵进来。”
沉默。参谋长哈尔德格中校的笔停在半空。
“将军阁下——”
“外围壕沟南端留一个连,散兵靠近时慌乱地打几枪,然后往村子方向跑,顺便扔点空弹药箱和旧步枪。”他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早写好的命令,“要让英国人觉得我们吓跑了。剩下的人全部进外围壕沟主阵地和村子里的射击位置——房子、谷仓、石墙后面,都行。所有人严禁在散兵进入时开火。放他们到主街和广场。等后面大队人马过来,等教堂钟响,枪口全部对准村外开阔地。瞄那些红色的队列。”
“散兵进来以后呢?”第二营营长问。
“不管。几十个人翻不了天。”
哈尔德格中校把这些记下了,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他想说:万一英国人不上当呢?但里格勒尔少将已经在叠地图了,那种动作意味着讨论结束。
...
晚上十一点,月亮从东边爬上来,一个薄薄的上弦月。
英军伯罗斯准将站在树林边缘,望远镜里什么都看不到。村子的轮廓是远处一条参差的黑线,教堂尖顶像根刺戳在夜空中。
“出发吧。”他对散兵连连长说。
连长叫麦金利,苏格兰人,红头发,雀斑,二十四岁,但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这是所有在殖民地服过役的年轻军官的通病。他在印度北部待过两年,跟帕坦人打过几次小规模遭遇战,负过一次轻伤。
伯罗斯准将亲自挑了他带散兵连,理由是“这小子够冷静”。。他带着一百二十个人出发了,都把大衣穿在外面。他们弯着腰沿麦茬地里的田埂摸,九月的麦子早割了,田里只剩半尺高的茬子,踩上去沙沙响。每走几十步停下来听一听,什么都没有。
四十分钟走完头五百码。有人绊倒了,有人踩进沟里湿了半截裤腿,有人差点打喷嚏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风声。虫鸣。远处什么地方有一只猫头鹰叫了两声。
没有别的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壕沟。月光下一条黑色裂缝,前面的鹿砦歪歪斜斜,间距很大,人能侧身挤过去。
麦金利趴在地上往壕沟方向看了很久。没有人。
他等了两分钟,做了个手势,第一排散兵匍匐往前爬。距壕沟五十码的时候,壕沟里突然闪了几下火光。
砰。砰。砰砰。
枪声在夜里炸开。几颗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在身后泥地里。但射击来得快停得也快,不到半分钟,壕沟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德语叫喊——恐慌的、争吵的、“快跑”的调子。几个黑影从壕沟里翻出来,跌跌撞撞往村子方向跑。有个人绊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步枪都扔在地上。
麦金利趴着,心脏砰砰跳。没人中弹。五十码的距离打了个寂寞。
他犹豫了十秒钟。辎重兵,不是正经步兵,被夜袭吓着了。壕沟守军跑了。
“走。”
散兵们翻过壕沟,踩着里面散落的空弹药箱和毯子继续推进。有人捡起地上那支奥地利步枪看了一眼,嘀咕一句“还挺新”,又扔了。
他们摸到村子边缘第一排房子,没有抵抗。沿窄巷往里走,两侧砖墙,头顶一条夜空。到了主街,两侧房屋门窗紧闭,黑洞洞的。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泛着银灰。
太顺利了。麦金利心里闪过不安,但来得快走得也快。他摸进一栋客栈,里面空无一人,桌上有没吃完的面包和凉透的咖啡。奥地利人走得急,他想。
他发了信号弹。一颗绿色的光点嘶嘶升上夜空,在教堂尖顶旁边炸开一朵暗淡的绿花。
...
树林边缘,伯罗斯准将看到了信号弹。绿色,渗透成功。
“成了。”
菲尔中校没接话。
又等了几分钟。村子里传来零星枪声,啪、啪啪,间隔不规则。喊叫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几处地方亮起火光——不是大火,是枪口焰的闪烁,可能还有打翻的油灯。
伯罗斯准将举望远镜看了又看,脸上的焦虑肉眼可见。他开始来回踱步,每隔几秒举一次望远镜。
“散兵跟奥地利人打起来了。”他的语气有了紧迫感。
菲尔中校开口:“将军,也许我们应该再等——”
“等什么?你听那枪声,麦金利他们快扛不住了。”
“可是我们对村子内部——”
“壕沟突破了,守军动摇了,散兵已经进去了。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再等下去奥地利人回过神来,突然性就没了。”
他转向传令兵。“命令第二营第三营,立即出发,营纵队,目标是麦金利他们经过的那个壕沟,那里防守最薄弱。”
菲尔中校张了张嘴。命令已经下了。
他后来在日记里写:“我应该更坚持的。但他是将军,我是中校。而且——上帝原谅我——当时我也觉得他可能是对的。壕沟是空的,散兵进去了,村子里确实在打。所有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只不过那个结论是假的。”
而在村子里,里格勒尔少将站在教堂侧门的阴影中,听着四周的枪声和喊叫,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些“混乱的交火”是第三营两个排的表演——分散在主街两侧的房子里朝天开枪,用德语喊“他们来了”、“快撤”,踢翻桌椅砸碎窗户。
真正的主力——将近两千人——安静得像坟墓。蹲在外围壕沟里,窗户后面,院墙后面。步枪上膛,刺刀装好,枪口统统指向西南方的开阔地。壕沟里还架着四门三磅炮,装好了霰弹。
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开阔地在月光下是一片灰蒙蒙的虚无。
但他们知道,很快那里会出现红色。
一个传令兵猫着腰跑到教堂门口:“报告将军,南面观察哨看到开阔地上有大量人员移动。”
里格勒尔少将点了点头。
...
八百多人涌入开阔地。两个营纵队,前后间隔五十码。月光很淡,上弦月把麦茬地照出一层浅灰。
如果只有大衣的话也许还不至于太糟。但大衣是仓促套上的,扣子没扣好,风一吹就往两边翻,露出猩红色的前襟。膝盖以下是红色军裤和白色绑腿。军帽没遮,八百多个白色小圆点在灰色田野上匀速移动。
他们走得快。军官用压低的嗓音催促:“跟上,跟上。”步枪和刺刀偶尔在月光下闪一下。八百多双靴子踩在麦茬上的沙沙声汇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声响,像下雨。
村子越来越近。五百码。四百码。能看到房屋轮廓了。村子里枪声已经稀疏,像战斗在收尾。
三百码。
英军第二营营长惠特菲尔德少校走在最前面,已经能看到壕沟前的鹿砦了。壕沟一片寂静。散兵说守军跑了。
他回头朝自己的人挥了挥手:加速。
然后教堂的钟响了。
一声沉闷的低频轰鸣,不像正常敲钟,就是一下。嗡——空气都在抖。
惠特菲尔德少校抬头看了一眼教堂尖顶。他来不及困惑那声钟是什么意思。
因为壕沟活了。
整条壕沟线在同一瞬间喷出火舌。不是零星射击,是一道连续的、齐整的齐射——几百支步枪在同一秒扣下扳机。火光把壕沟边缘照成一条明亮的橙红色线条,像有人在地面上划了一根巨大的火柴。然后是炮声——三磅炮的霰弹在三百码距离上打出去是一片铁雨。
纵队前端的人不是一个个倒的,是一排排倒的。惠特菲尔德少校是头一批,一颗子弹穿过他的脖子,他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然后两翼的侧射火力也开了。壕沟是弧形的,两端前弯,形成浅口袋。子弹从纵队左右两侧飞来,打在密集人群里几乎弹无虚发。
猩红色军服在火光中变得触目惊心。每一次枪口闪光都把那些红色身影照得纤毫毕现——不需要瞄准,红色就是准星。奥地利士兵打一枪,拉栓,退壳,装弹,抬头——火光间隙里红色还在那里,像一个个燃烧的靶子。
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到炸开的声响。前面的人往后挤,后面还在往前走的人把他们又推了回去。纵队中段变成一团乱麻——有人想趴下,被后面的人踩着背走了一步;有人想往两侧散,灌溉沟渠和倒下的尸体绊住了脚;有人举枪想还击,根本不知道往哪打,壕沟在黑暗中只是一条断续闪光的线,而自己在月光和火光下无处可藏。
有人开始跑。不是撤退,是溃散。恐慌像瘟疫从前往后蔓延,五分钟之内一个完整的营纵队碎成几百个各自逃命的个体。他们扔了步枪、弹药包、军帽,但扔不掉那件猩红色的军服。那抹红色在月光下像缝在皮肤上的诅咒,无论跑向哪里都在替他们喊:我在这里。
但这毕竟是第七旅。有几个军官还在试图做他们该做的事。纵队左侧一个上尉拽住身边七八个士兵,连踢带骂把他们摁到灌溉沟里,喊他们朝闪光的方向打。士兵们趴在沟沿上打了一轮,枪响了,子弹飞向夜色里。打到哪了?没人知道。壕沟在好几百码外,黑暗中只有开火时才闪一下,等你瞄过去它已经灭了。
第二轮还没打完,右边又涌过来一群溃兵,踩着他们的腿跑过去,队形一冲就散了,那个上尉被人撞倒在沟里,爬起来时身边只剩两个人。
纵队后段还有一个连基本保持着建制。连长是个老兵,他让士兵们就地卧倒,试图组成一条射击线。但卧倒之后才发现,麦茬地是平的,没有任何遮挡,月光把他们照得清清楚楚。第一排齐射刚打出去,壕沟那边的火力就调过来了,子弹啪啪地打在身前的泥地上。连长喊了一声换位置,话还没说完人就不动了。
之后就没有人再试着组织什么了。
齐射变成自由射击。壕沟里响起拉栓声、装弹声,偶尔几个士兵低声说两句话。相比英军那边的哀嚎和混乱,壕沟里几乎称得上安静。
英军第七旅参谋长菲尔中校在树林边缘看到了一切。
他看到了纵队涌入开阔地,看到了壕沟线亮起来的那一瞬间,看到了前端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看到了红色的身影在灰色田野上四散奔逃然后一个一个倒下。
他看伯罗斯准将。
英军的伯罗斯准将还举着望远镜,双手在抖。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将军,下令撤退。”
伯罗斯准将放下望远镜。脸是灰白的。
“撤退。”声音很小。然后像是被自己的声音激醒了一样,突然拔高:“炮兵!让费舍尔开炮,打壕沟线,压住火力——把人撤回来!”
传令兵跑了。菲尔中校看着准将的侧脸,没有多说什么。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费舍尔上尉的十八门九磅炮架在橡树林后面的高地上,下午选的阵地,本来是为了轰村子用的。现在要反过来打壕沟——一千二百码外,夜间,一条六英尺宽的沟。费舍尔接到命令的时候在心里骂了一句,但手上没停,转身就吼:“换榴霰弹!瞬发引信!目标壕沟线,急促射!”
第一轮齐射打出去,十八发炮弹在夜空划出暗红的弧线。但由于夜间测距困难,十三发的炸点都偏离了目标,在田野上空或远处提前爆炸,洒下一片对空地无效的钢雨。只有五发在壕沟胸墙的正前方凌空炸开,数百颗铅弹像一把致命的扫帚划过地面,打得土块飞溅,迫使那一小段的奥军慌忙低头蜷缩。
第二轮矫正后稍好,但榴霰弹对狭窄壕沟的杀伤效率依然低得令人绝望——它需要几乎完美的炸点。费舍尔一轮一轮地打。炮管烫得惊人,五轮打完,九十发榴霰弹,真正对壕沟内构成威胁的也就十几发。但就是这十几发在壕沟上空或前沿绽开的死亡烟花,让奥地利人的射击节奏断了一下——没有人能在明知头顶会洒下钢雨时,还坚持把肩膀顶在枪托上。
就是这中断的时间。
开阔地上还在跑的人,有一部分借着这个间隙跑进了树林边缘。他们跌跌撞撞地扑进灌木丛,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像溺水的人抓住岸。树林不是安全的地方,但至少月光照不透树冠。
壕沟里的火力很快恢复了。奥地利人只是停了一会儿,等炮弹落完就重新趴回射击位。开阔地上还有红色在动,他们继续打。
费舍尔又打了三轮。弹药不多了,他心里在算数——九磅炮的弹药车一门炮配六十发,打掉快一半了,剩下的还要留着应付后面可能的情况。他回头看了一眼橡树林方向,传令兵没有再来,没有新的命令。
他下令停火。
开阔地上的枪声也在变稀。不是壕沟里的人不打了,是田野上能动的红色越来越少。
菲尔中校站在树林边缘清点跑回来的人。一个一个从黑暗里钻出来,有的还拿着枪,有的空着手,有的扶着同伴,有的被同伴拖着。大部分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恐惧,甚至还有空白,像还没从刚才的事里回过神来。一个中士跑回来的时候还攥着半截旗杆,旗面不知道丢在哪了,他攥着那根光秃秃的木杆,谁都没跟他要,他也没松手。
传令兵跑了出去。但命令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能跑的在跑,跑不动的再也不需要命令。
那天夜里,第二营和第三营在不到十五分钟里损失了近三百人,其中至少一百二十人当场死亡或致命伤。摸进村子的散兵连更惨——钟声响后,周围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亮起了枪口焰。麦金利连长在主街上被二楼射出的子弹击中左肩,带着剩下的三十几个人退进一间石砌谷仓,坚持到天亮后投降。
第七旅的伯罗斯准将天亮后把残部撤回树林,没有发动第二次进攻。
里格勒尔少将在教堂钟楼上目送了英军的溃退。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放下望远镜。哈尔德格中校在他身后说:“将军阁下,我们的伤亡——七人死亡,十八人重伤,六十四人轻伤。”
里格勒尔少将点了点头。
他下钟楼时在教堂门口碰到第一营营长。营长正指挥士兵把壕沟前的英军尸体抬到一边,以免挡住射界——不确定英国人会不会再来。
“那些红色的外套真是……”营长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e,”里格勒尔少将说,“我觉得是会发光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