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日的科隆,天气已经转凉了。
莱茵河上的薄雾还没散干净,弗朗茨就在临时行辕里看完了前线的电报。
艾德尔斯特的战斗打了一晚,战果非凡——英国人那套推进战术在速射步枪面前简直是自杀,就算是夜间,稍微露出的红色军服在几百米外就是靶子。
普鲁士国民军的表现比预想中要顽强,他们不像英国人那样死板,打散了会就地结成小股继续缠斗,普鲁士人的战斗素养非常好。
真正让弗朗茨多看了两遍的是第三十七步兵旅的报告。
里格勒尔少将的部队守在艾德尔斯特东南方向一处铁路枢纽旁边的丘陵带,那地方本来不在主战场上,但英军第七旅残部退下来之后跟当地的普鲁士国民军合流了,反手就朝里格勒尔的阵地扑过来。两天一夜,正面进攻四次,两翼穿插两次,里格勒尔的人在弹药补给线被切断的情况下,靠刺刀和工事硬顶了下来。战后清点,全旅伤亡近三成,里格勒尔本人右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包扎完了继续在指挥所坐着。
弗朗茨在报告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授玛丽亚·特蕾莎军功勋章骑士十字。
这枚勋章在帝国军队里的分量不需要多说。从特蕾莎女皇创设至今,拿到它的人不超过两百个,而且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它只颁给那些在上级命令之外、凭自己的判断做出正确决定的人。
授勋仪式办得简短。弗朗茨不喜欢把这种事情搞成演出,在临时行辕的二楼会议厅里,到场的只有西线参谋部的几个主要将领和科隆军政府的代表。里格勒尔穿着还沾着灰土的军服来的——他是从前线直接赶过来的,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弗朗茨亲手把勋章挂上去的时候,注意到这个四十出头的少将手指头都是僵的,大概是这两天没怎么睡过觉。
“去休息。”弗朗茨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别的。
里格勒尔行了个军礼,转身走了。弗朗茨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个人可以用,记住了。
人都散了之后,副官送进来一份密封的信函,封口上盖着首相府的黑鹰徽记。弗朗茨拆开看了一遍,没什么表情,又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塞进了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巴赫男爵的报告写得很克制,但弗朗茨读得出字里行间的分量。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的侍从官就轻轻叩了两下门,说有人求见。来人没有通报姓名,只递了一样东西进来——一枚老式的珐琅胸针,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百合花纹。弗朗茨认得这枚胸针,全帝国认得它的人不会超过十个。
“请进来。”
伊莎贝拉女大公走进房间的时候,弗朗茨注意到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便装,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外面大概披了件旅行斗篷之类的东西,看上去像个中产阶级的寡妇。这是她的老习惯了——到哪儿都不愿意让人多看一眼。
她微微欠身。“陛下。巴伐利亚的柳特波德亲王,恐怕有问题。”
弗朗茨没有马上接话。他走到角落那张矮几旁边,亲手倒了一杯咖啡端过来。维也纳的咖啡豆,行军途中也带着,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坚持。
他把杯子递给伊莎贝拉,然后自己也端了一杯,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二十多年了。母亲索菲女大公当年把哈布斯堡那套盘根错节的情报网络交到这个捡到的妹妹(弗朗茨至少认为是妹妹)手上的时候,弗朗茨觉得是不是对女性来说任务过重了,不是谁都是母亲那种女强人。
那套情报网络索菲女大公在与茜茜改善关系之后原本是打算给茜茜的——索菲对自己的儿媳妇有过很多期待,其中一项就是让她掌握帝国暗处的眼睛和耳朵。但茜茜后来一头扎进了她的学校和医院里去了,对情报这些东西毫无兴趣,甚至可以说是厌恶。索菲当时大概失望了一阵,但很快做了决定,把一切正式转交给了伊莎贝拉。
事实证明这是对的。伊莎贝拉不像茜茜那样耀眼,但她有一种别人很难模仿的本事——她能让任何人在她面前放松警惕,因为她看上去实在太不像个危险人物了。
“慢慢说。”弗朗茨喝了一口咖啡。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莱茵河的方向传来驳船汽笛的闷响,隔得远,听起来像叹气。
伊莎贝拉坐得端正,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清单,但弗朗茨知道这个女人脑子里的东西比嘴上讲出来的多得多。
“黑天鹅发现柳特波德亲王的儿子,路德维希·阿尔弗雷德(这就是历史上的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三世,和现在的童话国王路德维希二世不是一个人),近三个月的行踪异常。七月初,他出现在巴黎——对外的说法是参加一场私人宴会,萨瓦家族一个旁支的婚礼。随后他去了马德里,时间很短,不到三天。最后一次露面是在伦敦,八月中旬,我们在查令十字街附近的一家私人俱乐部确认了他的身份。”
弗朗茨的眼睛一眨一眨,没有出声。这是他听情报汇报时的老样子,了解他的人知道这意味着“继续“。
伊莎贝拉放下咖啡杯,接着说下去。
“另外,陛下。路德维希二世陛下虽然有我们在替他撑着,但实话讲,他对政务几乎是放弃了。巴伐利亚内阁的多数成员对他的不满已经不是暗地里的事了,至少有三位大臣在私下场合公开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其中最关键的一个人是巴伐利亚的教育大臣,约翰·冯·卢茨。”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们判断,卢茨是柳特波德亲王真正的军师。此人在巴伐利亚官僚系统中的人脉极深,而且他不贪财,不好色,不嗜酒,这种人最难对付。再加上——虽然我们当初拆分了巴伐利亚的正规军,但按照帝国体制,名义上仍有一支约三万人的王国卫队归属巴伐利亚王室直接指挥。经过内务部和黑天鹅的联合评估……”
伊莎贝拉抬起眼睛,直视弗朗茨。
“我们担心柳特波德亲王会对帝国不利。”
弗朗茨把咖啡杯放到了旁边的小桌上,很轻,没发出声响。
“不利。”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没有疑问,也没有愤怒。他只是把这个词放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在品它的分量。
窗外的汽笛又响了一声。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弗朗茨开口了,声音很平:“巴黎、马德里、伦敦。三个地方。”他伸出三根手指,又收了回去。“你们查到了多少?”
伊莎贝拉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在膝上。
“至少可以确定,巴黎的停留时间最短,不到四天。以我们目前掌握的消息来看,他没有见到拿破仑三世本人——陛下也知道,皇帝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很难接见外宾了。巴黎目前整体的外交姿态趋于保守,欧仁妮皇后和法国首相把持着大部分决策,基本上是以防守和维持现状为主。所以巴黎这一站,我个人倾向于判断为中转,不是目的地。”
她顿了一下,语速微微加快。
“马德里方面就不一样了。我们确认他出现在了国王利奥波德一世的宫廷晚宴上。当时有许多英国地中海舰队的高级军官在场,我们猜测这也许就是他最后出现在伦敦的原因,先搭上线。”
“他在伦敦停留的时间最长,前后超过十天。我们一位女情报员——鸢尾花——在梅菲尔的一场私人晚宴上确认了他的身份。同一场晚宴上,英国内政大臣理查德·克罗斯也在场。鸢尾花亲眼看到两人在餐后有过单独交谈,大约二十分钟,随后一同进入了宅邸二楼的一间私人会客室。之后的事情就不清楚了,鸢尾花的身份不允许她跟进去。”
伊莎贝拉说完,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
弗朗茨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两道纹路很深,像是刀刻的。
他在想一件事。
巴伐利亚。帝国最重要的邦国之一,人口七百多万,清一色的天主教徒,忠诚度在整个南德意志邦联中本来是最高的。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和哈布斯堡联姻了几百年,关系盘根错节,理论上不应该出问题。
但“理论上”这三个字在政治里从来就不值钱。
真正让弗朗茨后背发凉的不是柳特波德亲王本人——一个野心家而已,帝国从来不缺这种人。让他发凉的是地理。
此刻,帝国百万大军分成东西两线压在普鲁士身上,前线从科隆一直延伸到波西米亚山口。而这百万人吃的粮食、打的炮弹、穿的军靴、运伤兵的火车,有二分之一经过巴伐利亚的铁路枢纽中转。纽伦堡、慕尼黑、雷根斯堡——三条主干线交汇的咽喉,都在巴伐利亚境内。
弗朗茨忽然想到了一个很远的典故。
当年秦灭楚,李信率二十万大军长驱直入,后方看似稳如泰山。结果昌平君突然在郢陈反了。叛军切断了粮道,李信前后失据,二十万秦军几乎崩溃。秦始皇不得不重新起用王翦,带六十万人从头再来。
那次失败,不是败在前线,是败在后背。
巴伐利亚就是奥地利的后背。
弗朗茨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抬起眼看着伊莎贝拉。
“有没有具体证据?”
他问得很直接。
伊莎贝拉微微摇了摇头。
“陛下,目前没有。没有书信,没有密约文本,我们的人进入过亲王典型的书房,没找到任何不利的证据。但是——亲王在巴伐利亚旧军官团中的威望极高。拆分军队的时候,那些被打散编入帝国序列的巴伐利亚军官,至少有三分之一和他有关系。王国卫队那三万人更不必说,中高级军官的任命名义上经过慕尼黑的陆军部,但实际上卢茨和亲王的人把持着推荐权。我们往里面掺的沙子,无法动摇他对巴伐利亚军队系统的掌握。”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最终还是说了。
“陛下,我不怕他反。我怕的是他在一个我们最经不起折腾的时候反。”
“嗯。”
弗朗茨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这件事太大了。”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重量。
“不过——我也一直在防范着柳特波德亲王。”
历史上路德维希二世最终被自己的叔父柳特波德以“精神失常”的名义废黜,随后在施塔恩贝格湖边离奇死亡。溺水。官方说法是自杀,但那具尸体和同时溺亡的古登医生至今——至少在那条时间线上——仍然是一桩说不清楚的公案。之后柳特波德亲王以摄政的名义接管了巴伐利亚,他的儿子路德维希·阿尔弗雷德最终成为路德维希三世,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最后一位国王。
这个阴谋论在那个世界里争论了一百多年。
而弗朗茨从很早的时候就决定不能让同样的事情重演。
所以他花了很多年经营和路德维希二世的关系。私下里,他是路德维希为数不多愿意倾听的人。正是在这层私人信任的基础上,路德维希才最终同意了拆分巴伐利亚正规军的方案——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巴伐利亚的独立性全在那支军队上。
要不然,现在面对的就不是三万王国卫队的问题了,而是十几万全副武装的巴伐利亚正规军。
光是想一想就后背发凉。
弗朗茨收回思绪,看向伊莎贝拉。他的眼神已经从刚才那种沉思中恢复过来,重新变得锐利而具体。
“这样。第一件事,你和内务部立刻加大对巴伐利亚的渗透力度。卢茨身边的人、亲王庄园的仆从、王国卫队中高级军官的社交圈——全部重新梳理一遍。不要怕花钱。”
弗朗茨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我来办。我会命令翁特上将带第三十二步兵军、第四十七步兵军以及科尔纳独立预备师南下,进驻巴伐利亚和符腾堡。”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那张摊开的大比例地图前,目光扫过纽伦堡到慕尼黑之间那条标注着红色的铁路线。
“对外的理由——监督后方后勤运转,同时防范普鲁士军队从北面进行战略迂回偷袭。”弗朗茨用指头点了点地图上巴伐利亚北部的边境线,“毛奇元帅前不久刚在法兰克尼亚方向搞了一次佯动,往维尔茨堡方向摆了两个骑兵旅虚晃一枪,这个事情战区司令部都有记录。拿这个做借口,说我们需要加强后方纵深防御——理由勉强,但也说得过去。”
他转过头看了伊莎贝拉一眼。
“至少在明面上说得过去。柳特波德亲王心里怎么想是另一回事,但只要兵驻进去了,他就得掂量掂量。三万王国卫队在两个满编步兵军面前翻不起浪来。”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弗朗茨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那种只有长期高度紧张的人才会有的细微放松。她大概是担心皇帝会犹豫,会说“再等等”“再看看”之类的话。弗朗茨知道自己在很多事情上确实有这个毛病,但在涉及帝国后方安全的问题上,他不会。
“大概就这样。”
“明白了,陛下。我告退。”
“等等,还有一件事。”
伊莎贝拉已经站起来了,正准备欠身告退。弗朗茨叫住了她。
“回维也纳之后,去陪陪茜茜。”
伊莎贝拉微微一怔。
弗朗茨背对着她,目光落在地图上,但显然已经不是在看地图了。
“她最近信里的语气不太对。我觉得可能是战争又或者是学校的事情。“
他顿了顿。
“我现在走不开。前线的事情、巴伐利亚的事情——我不知道还要在前线待多久。她身边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
“你跟她处得来。这些年,她身边能处得来的人不多了。“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欠身,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
“臣明白。回到维也纳之后,我会去茜茜那边的。”
弗朗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伊莎贝拉退出房间的时候,脚步声很轻,门开了又关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弗朗茨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莱茵河上的最后一声汽笛消散在夜色中。他重新走到窗边,科隆大教堂的双塔在黑暗中只剩两道模糊的轮廓。
他把巴赫男爵的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头顶灯的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划了一根火柴,看着那张纸在指间慢慢烧成灰烬,落进了烟灰缸里。
明天还有一场参谋会议。西线的秋季攻势方案要定下来了,莱茵兰的雨季不等人。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给翁特上将写一道手令。今晚就写。今晚就发。
巴伐利亚的事情,一天都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