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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1章 火与信
    柏林攻坚战。

    

    十月二十七日,清晨五时十五分。柏林西南外围阵地。

    

    天还没亮,秋末的浓雾贴在易北平原上,像一层灰白色的裹尸布。柏林城外仓促构筑的普鲁士防线上,哨兵们缩在胸墙后面,呼出的白气和雾气混在一起。

    

    然后大地开始颤抖。

    

    第一声炮响来自七公里外的波茨坦铁路编组站。奥地利帝国第17独立火炮师的一百一十八门155毫米榴弹炮在同一时刻开火,炮口焰在雾中闪烁,像一条横亘天际的火链。两秒后,第二声、第三声紧随而至,密集到根本无法分辨单独的炮声,汇成一道连绵不绝的低沉怒吼。

    

    普鲁士防线上的泥土、碎石和木头被抛向天空。155毫米高爆弹以每分钟三发的速度倾泻而下,每一发落地都掀起一团黑褐色的烟柱。堑壕里的普鲁士士兵趴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身体随着每一次爆炸的冲击波不由自主地弹起。一个年轻的后备军中士试图抬头观察弹着点,一枚炮弹正好落在他前方二十米处,气浪把他整个人掀翻,满脸是土。

    

    幸运的是他没有阵亡或者被弹片刮伤。

    

    但真正的恐惧还没有到来。

    

    ...

    

    十月二十七日,清晨六时。波茨坦铁路编组站以南三公里。

    

    第17独立火炮师师长克罗帕切克少将站在一辆经过改装的铁路指挥车厢里,透过观察窗望向北方。雾太浓了,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远处连绵不断的沉闷爆炸声传来。

    

    “空艇呢?”他问。

    

    “报告师长,第3观测空艇中队已经做好升空准备,但目前能见度不足两百米,空艇升空后可能无法目视地面。”参谋官回答。

    

    克罗帕切克皱了皱眉头。没有空中校射,一百一十八门155毫米榴弹炮只能按照预先标定的射击诸元进行覆盖射击——这当然能造成大面积杀伤,但对于普鲁士人仓促构筑的那些关键防御支点,比如棱堡式据点和半永固工事,效果就差很多了。155毫米的弹丸能炸塌一段堑壕,却未必能摧毁那些用铁轨和夯土加固过的火力点。

    

    “告诉空艇中队,雾一散就升空。”克罗帕切克下令,“在那之前,列车炮按计划对已知目标进行射击。”

    

    编组站的铁轨向北延伸,在一段弯道处分出了十四条专用支线。每一条支线上都停着一个钢铁巨兽——240毫米L/30列车炮,奥地利斯柯达兵工厂的杰作。

    

    这些列车炮每一门自重超过一百吨,炮管长达七米二,架设在特制的加固平板车上。与传统的列车炮不同,斯柯达的工程师们在炮座下方安装了一套由蒸汽机驱动的电力转向系统——一台小型蒸汽发电机持续供电,通过齿轮组和电动机驱动炮座在铁轨上做小幅度的方向调整。这意味着列车炮不需要像过去那样依赖铁轨的弯道来改变射向,操炮手只需转动控制手轮,电动机就会带动整个炮座在底盘上缓缓旋转,精度可以达到零点八度以内。

    

    六时整,第一门240毫米列车炮开火了。

    

    那声音和155毫米榴弹炮完全不同。155毫米的炮声是沉闷的“轰”,而240毫米列车炮开火的瞬间,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震颤,像大地本身在撕裂。炮口喷出一团直径超过六米的橘红色火球,弹丸——一枚重达一百四十公斤的采用新式装药的重型爆破弹——以每秒五百七十米的初速飞向八公里外的目标。

    

    目标是普鲁士人在施潘道外围修筑的第三号棱堡。这座棱堡是柏林西部防线的核心支撑点,驻扎着一个半营的普鲁士后备步兵和四门野战炮。普鲁士工兵在过去三周里用铁轨、原木和夯土将它加固成了一个相当坚固的据点,正面胸墙厚度超过两米。

    

    一百四十公斤的弹丸落在棱堡的左翼胸墙上。

    

    爆炸的瞬间,两米厚的夯土墙像纸板一样被撕碎。弹丸在穿透了将近一米半的土层后引爆,冲击波和破片在棱堡内部横扫一切。铁轨被扭成麻花,原木像牙签一样折断。一门野战炮连同炮手一起被抛出棱堡,落在三十米外的壕沟里。整个棱堡的左翼在一瞬间就不复存在了,只剩下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弹坑,边缘还在冒着黄褐色的硝烟。

    

    棱堡里幸存的普鲁士士兵们耳朵在流血,有些人被活埋在坍塌的掩体他茫然地看着自己棱堡的左翼——那里现在只是一片翻起的泥土和碎木头。

    

    他参加过普法战争,见过奥地利人的炮兵,但那时候他们用的都是野战炮。这种东西,这种一炮就能把整个工事连根拔起的东西,他从来没见过。

    

    十四门240毫米列车炮以每九分钟一发的速度持续射击。每一声炮响都让整个编组站的地面震动一次。操炮手们戴着厚厚的棉质耳塞,每次开火后都要等硝烟散尽才能重新装填——一百四十公斤的弹丸需要用专门的起重臂和滑轨送入炮膛,四个人合力操作装填机构,然后液压驻退机缓缓将后座的炮管推回发射位置。

    

    到上午八时,施潘道外围的七座主要棱堡中有四座被240毫米炮弹直接命中并严重损毁。但克罗帕切克知道,没有精确的校射,剩下的三座棱堡很难在短时间内被定点摧毁——他的列车炮弹药是有限的,每门炮只携带了六十发弹药。

    

    他需要空艇。

    

    ...

    

    十月二十七日,上午九时三十分。柏林西南上空,高度六百米。

    

    雾终于散了。

    

    奥地利第3观测空艇中队的“鹰眼四号”——一艘长约四十米的软式氢气飞艇——缓缓升到六百米高度。吊篮里挤着三个人:飞艇驾驶员格拉夫中尉,观测军官布鲁克纳上尉,以及一名负责旗语通信的信号兵。

    

    布鲁克纳上尉把一具八倍福格特兰德式望远镜架在吊篮边缘的支架上,开始仔细扫视柏林西部的防线。从六百米的高度俯瞰,普鲁士人的防御体系一览无余——堑壕的走向、火力点的位置、预备队的集结地域,全都暴露在他的视野之下。他甚至能看到普鲁士士兵在堑壕里来回奔跑的身影。

    

    “第五号棱堡,方位西北偏西,距离铁路桥约八百米,”布鲁克纳口述,信号兵用铅笔飞快地在观测板上记录,“棱堡保存完好,可见至少六门野战炮。棱堡后方约两百米处有一个弹药集积所,有马车正在卸载。”

    

    他继续观测,在望远镜里把整个防线逐段扫描了一遍。四十五分钟后,他已经标记了十一个高价值目标——包括三座完好的棱堡、两个炮兵阵地、一个指挥所(从旗帜和通信线路判断)和五个敌方可能的预备队集结点。

    

    问题是如何把这些信息传递给七公里外的克罗帕切克少将。

    

    没有无线电报。布鲁克纳只有两种选择:旗语,或者降落。

    

    旗语的限度很大。信号兵可以用手旗向地面的中继站发送简短的修正指令——比如“偏左五十米”“偏远一百米”这样的弹着修正——但无法传递复杂的目标坐标和优先级信息。布鲁克纳需要传达的不仅仅是射击修正,而是一整套新的目标清单。

    

    “降落,”布鲁克纳下了决定。

    

    “鹰眼四号”又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缓缓下降到地面,在波茨坦南面的一片空地上着陆。布鲁克纳跳下吊篮,把手绘的观测草图交给等候的传令骑兵,骑兵策马飞驰向克罗帕切克的指挥车厢。

    

    二十分钟后,克罗帕切克拿到了草图。

    

    他看了一眼,立刻下达了新的射击命令。十四门240毫米列车炮的炮口缓缓转动——电动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巨大的炮座在铁轨上一寸一寸地旋转,对准了新的方位角。操炮军官们根据布鲁克纳提供的坐标重新计算射击诸元,调整仰角和装药量。

    

    十一时十五分,列车炮再次齐射。这一次,齐射的弹丸有两发准确地落在了第五号棱堡上。

    

    “鹰眼四号”随即再次升空,开始执行实时弹着校射。这一次布鲁克纳不再降落,而是用旗语向地面中继站发送简短的修正指令。中继站由三名信号兵组成,用大型信号旗接收空艇的旗语,然后通过野战电话线转发给炮兵指挥所。

    

    整个链条——空艇观测、旗语传达、中继转发、电话通知、炮兵修正——走完一轮大约需要六到八分钟。笨拙,缓慢,但有效。在布鲁克纳的引导下,240毫米列车炮的命中率从之前的大约百分之十提升到了将近百分之二十八。

    

    到十月二十七日傍晚,施潘道外围的七座棱堡全部被摧毁或严重损毁。普鲁士第一道防线上出现了至少三个宽度超过五百米的突破口。

    

    夜幕降临时,炮声并没有停止。155毫米榴弹炮在夜间继续进行骚扰射击,不让普鲁士人有修复工事的机会。

    

    十月二十八日凌晨,第二轮轰击开始了。这一次的目标是柏林城内的第二道防线——沿施普雷河构筑的阵地。空艇在晨曦中再次升空,战争的节奏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周而复始。

    

    十月二十七日,下午三时。马格德堡。奥地利皇帝临时行在。

    

    炮声从东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像远处的雷。

    

    弗朗茨·约瑟夫坐在马格德堡一栋商人捐赠给奥地利的小阁楼书房里,手里捧着一封信。信纸上有淡淡的紫罗兰香气,那是茜茜惯用的信笺。他已经读了第二遍了。

    

    茜茜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漂亮而潦草,像是一个人在散步时随手写下的——事实上她很可能是在湖边散步写的。

    

    信的前半段说了一些她离开维也纳前的琐事:鲁道夫最近在学骑马,小腿上摔了一块淤青,御医说没什么大碍;吉塞拉开始学弹钢琴,但显然对此毫无兴趣,更愿意在花园里追猫。

    

    然后茜茜笔锋一转:

    

    “弗朗茨,我现在仍在巴特萨罗野战总医院这边。

    

    今天又送来了三百多个伤员,比昨天更多。有一个萨尔茨堡来的列兵,才十九岁,两条腿都没有了,我帮他换绷带的时候他一直边流着眼泪边在叫妈妈。还有一个波西米亚的下士,弹片划开了半边脸,缝了四十多针,我握着他的手直到他睡过去。

    

    我每天都在闻血的味道,弗朗茨。我不是在维也纳的宫殿里读报纸——我亲眼看到了这场战争的代价。

    

    我不是在指责你,请不要这样理解。我只是希望,如果有可能的话,能够尽早实现和平。这对奥地利和普鲁士都是好事。这里躺着的都是德意志人,打伤他们的也是德意志人。

    

    你的茜茜。”

    

    弗朗茨把信轻轻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和平。

    

    他当然想要和平。但茜茜不了解全部的局势——不是她不够聪明,而是有些东西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才看得到。

    

    和平的关键不在柏林,甚至不在这间书房里。关键在伦敦。

    

    英国人一直在给普鲁士输血。从战争开始的第七天起,伦敦城的银行家们就通过荷兰和汉堡的中间商向普鲁士财政部提供了大量的短期贷款。没有这些钱,俾斯麦根本维持不了战争机器的运转。

    

    弗朗茨太清楚了。他的情报部门截获过好几封相关的往来函电。

    

    后面英国正式参战之后更不必说了。

    

    现在普鲁士的国库事实上已经空了。前线官兵的军饷已经暂时停发了。普鲁士军官团的荣誉感可以让他们在没有军饷的情况下继续战斗,但普通士兵呢?那些从东普鲁士和波美拉尼亚征召来的农民和工匠呢?柏林的金融市场已经崩溃,普鲁士马克贬值了将近百分之四十,物价飞涨。

    

    威廉一世在用最后一点外汇储备购买弹药和粮食,而这些外汇的来源,就是伦敦。

    

    只要英国人停止输血,普鲁士就会在三个月内彻底崩溃。但英国人不会停。对伦敦来说,一个被削弱但依然存在的普鲁士是制衡奥地利和法国的棋子——英国人永远不会让任何一个大陆强国独占德意志。

    

    所以和平不取决于柏林何时陷落,而取决于伦敦何时认为这场战争的天平已经不可逆转地倒向了奥地利。

    

    只有到那个时候,英国人才会从“中立的资助者”“战争的参与者”变为真正的“和平的调停者”,然后体面地抛弃普鲁士。

    

    弗朗茨没有提笔给茜茜写回信。不是不想写,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用几行字向她解释这一切。

    

    他重新端起茶杯——茶真的已经彻底凉了——正要叫副官换一杯热的,书房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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