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门前,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青石板的本色。几个下人正拿着扫帚,仔细清理着门前的残雪,动作娴熟而细致。
萧景琰与沈砚清走到府门前,正要叩门,一个正在扫雪的下人便抬起头来,打量了两人一眼。
见二人衣着不凡,气度出众,那下人的态度倒也客气,放下扫帚,上前几步,拱手问道:
“二位公子,不知有何贵干?”
萧景琰微微一笑,语气温和:
“劳烦通报一声,不知府上苏挽晴苏小姐可在?”
那下人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萧景琰一番,眼中带着几分警惕。
毕竟是侍郎府邸,规矩森严,岂能随便让人进出自如?
他略一沉吟,问道:
“敢问公子是何人?找我家小姐有何事?”
萧景琰也不恼,依旧含笑答道:
“我是苏小姐的朋友,今日特来拜访。”
下人正要再问,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发生何事了?”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府门后转出,正是苏挽晴的贴身丫鬟玉儿。
她穿着浅绿色的棉袄,扎着双丫髻,圆圆的脸上带着几分稚气。见门口有人,便走上前来询问。
那下人连忙侧身,指着萧景琰二人道:
“玉儿姑娘,来了两位公子,说是要找小姐。”
玉儿闻言,将目光转向门口。
当她看清站在那里的那道月白色身影时,眼睛顿时一亮。
“萧公子!”
她快步走上前,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原来是萧公子!有些时日没见了!”
萧景琰见到玉儿,也露出温和的笑容:
“是啊,有些日子了。玉儿姑娘可好?”
玉儿连连点头:“好好好,奴婢一切都好。”
她顿了顿,又问道:
“公子是来找我家小姐的?”
萧景琰点头:“正是。不知苏小姐可在府上?”
玉儿笑道:“在的在的!小姐此刻正在排练呢。”
萧景琰微微一怔:“排练?”
玉儿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小姐被选入参加新春大典的宫廷舞蹈表演啦!小姐对此十分重视,这几日都在努力练习,连门都不怎么出呢。”
萧景琰闻言,心中顿时一阵窃喜。
这丫头跳舞?
倒是……有些意思。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点头:
“原来如此。那劳烦玉儿姑娘通报一声。”
玉儿笑着点头:“公子稍等,奴婢这就去!”
说完,她便转身,小跑着朝府内而去,脚步轻快,很快就消失在院墙之后。
苏挽晴的闺房内,檀香袅袅。
她此刻正站在房中央,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舞步。虽然只是私下排练,她却一丝不苟,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扬袖,都力求精准。
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却浑然不觉。
“小姐!”
门外忽然传来玉儿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
苏挽晴停下动作,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
“什么事?我不是说了,没什么事不要打扰我吗?”
门被推开,玉儿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笑意:
“小姐,那位与您十分要好的萧公子,此刻正在府门前,说是来探望您的。”
苏挽晴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萧公子?
他怎么来了?
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一连串的念头,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她脑海中纷飞。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很快,她回过神来,连忙道:
“快!快请他到会客厅!我一会儿便来!”
玉儿笑着应了一声,又小跑着离开了。
房门合上,房间里只剩下苏挽晴一人。
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
因为方才练舞,她的衣衫微微有些凌乱,额头上还有汗珠,脸颊也因为运动而泛着淡淡的红晕。
这……这副模样,怎么能见他?
她连忙走到铜镜前,对着镜子整理起自己的仪容来。
她捋了捋有些散乱的发丝,又整了整衣襟,再用帕子轻轻拭去额头的汗。可那脸颊上的红晕,却是怎么也消不下去。
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忍不住嘟囔道:
“哼……真不会挑时候,人家正练舞呢。”
话虽这么说,可她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慢。甚至还从妆奁中取出一支小小的珠花,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又插在了发间。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笑意里,有几分欢喜,几分期待,还有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羞涩。
会客厅内,萧景琰与沈砚清已在玉儿的安排下落了座。
厅中布置得雅致清幽。正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墨疏朗,意境悠远,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画两侧是一副对联,上书“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字迹端正有力,颇有风骨。
厅中摆放着几张紫檀木的桌椅,雕工精细,线条流畅。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胎薄釉润,图案清雅。窗边放着一盆盛开的腊梅,幽香阵阵,沁人心脾。
透过半开的窗棂,可以看到院中的景致。几株修竹挺拔而立,竹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意。墙角种着一丛丛不知名的花草,虽值寒冬,却依旧绿意盎然。一条碎石小径蜿蜒其间,通向院落的深处。
整个院落,处处透着一种清新脱俗、淡雅从容的气息。
萧景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甘醇,回味悠长。
他心中暗暗点头。
这苏府,果然是书香门第,底蕴深厚。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萧景琰抬眸望去,便见一道身影,翩然而至。
正是苏挽晴。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褙子,下配月白色百褶裙,发髻上多了一枚小巧的珠花,衬得她愈发清丽可人。脸颊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晕,也不知是方才练舞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走进厅中,与萧景琰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两人都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苏挽晴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走到萧景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笑着问道:
“你怎么来了?又想本小姐带你逛京城吗?”
萧景琰回过神来,也微微一笑,答道:
“刚好无事,想着来京城四处逛逛。走到这附近,便顺道来拜访一下苏姑娘。”
苏挽晴闻言,嘟了嘟嘴,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道:
“真羡慕你们这些皇亲国戚的闲散子弟,整天无所事事,想干嘛就干嘛,可悠哉了呢。”
萧景琰闻言,忍不住笑了。
一旁的沈砚清,表情却有些古怪。他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茶盏,仿佛那茶盏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萧景琰轻咳一声,道:
“苏姑娘不也是如此吗?绣红插花之类的事情,苏姑娘怕是提不起一丝兴趣,倒是经常在京城晃悠吧?”
苏挽晴脸微微一红,连忙反驳:
“哪有!不许胡说!”
她顿了顿,又理直气壮地道:
“你看本小姐现在,不就在准备新春大典表演的排练吗?可累死我了!这哪里是‘晃悠’?”
萧景琰趁机问道:
“哦?苏小姐参加了新春大典的表演?倒是有趣。”
苏挽晴无奈地摇摇头:
“没办法呀。谁叫陛下安排了那么多节目,而且这次新春大典居然设在京城中心广场,要与民同乐。有些宫廷舞蹈,平民百姓又不会跳,只能安排我们这些‘大家闺秀’上了呗。”
萧景琰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挽晴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萧景琰连忙收敛笑意,道: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苏姑娘真的算是‘大家闺秀’吗?”
苏挽晴顿时怒了,一拍桌子:
“你什么意思?我不是吗?!”
萧景琰连忙陪笑:
“是是是,苏姑娘说的什么都对。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只是苏姑娘平日里大多活蹦乱跳、精力旺盛的,不太像大家闺秀的模样罢了。”
苏挽晴“哼”了一声,也不与他争辩,转而问道:
“新春大典的表演,你应该也会去吧?”
萧景琰点头:
“一年一度的新春大典,自然是要去看看的。到时候,也能欣赏欣赏苏姑娘的舞姿。”
苏挽晴撇了撇嘴:
“那你就看好了吧!本小姐的舞步,那可是非常优雅的,到时候闪瞎你的眼睛!”
萧景琰笑着问道:
“平时见苏姑娘喜欢舞文弄枪的,对舞蹈也颇有研究?”
苏挽晴双手叉腰,一脸得意:
“那是自然!我虽然喜欢武学之事,但对舞蹈表演也很有兴趣。从小,我就看着邻家的姐姐们练舞长大,宫廷中的舞蹈也见过好几回。表演这事,我可是有底子的!”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
“你就等着看吧!”
萧景琰看着她这副得意的模样,心中倒是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原本以为她对女红、舞蹈之类的事情一窍不通,没想到却深藏不露。
这丫头,不仅能文善武,还能歌善舞,倒是多才多艺。
两人就这样聊了一会儿,说说笑笑,气氛轻松而愉快。
忽然,萧景琰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苏挽晴的父亲,户部侍郎苏清晏,不会在家吧?
若是他在家,作为朝中重臣,自然是认得自己这个天子的。到时候一见面,身份不就暴露了?
萧景琰越想,额头越有些发凉。
他强压住心中的紧张,故作随意地问道:
“对了,不知苏清晏苏大人,今日可在府上?”
苏挽晴闻言,微微一愣:
“我父亲?他此刻应当在户部处理公务吧。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萧景琰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没什么。只是想着既然来苏姑娘府上拜访,若是苏大人在,自当也要拜见一下才是。”
苏挽晴撇撇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紧张?该不会是怕我父亲吧?”
萧景琰连忙否认:
“没有,绝无此事。”
苏挽晴也不深究,只是道:
“不必害怕。虽然我父亲是户部侍郎,但他为人还是不错的,从不会随便刁难人。”
萧景琰心中暗暗腹诽:
我的大小姐啊,我当然不会怕你父亲。若是他看到我,该害怕的,应该是他才对……
可他面上,只能陪着笑,连连点头:
“是是是,苏姑娘说得对。”
苏挽晴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既然来了,要不要看看本小姐练舞的成果?”
萧景琰闻言,心中一动。
看看她跳舞?
这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他当即点头:
“那便有劳苏姑娘了。”
苏挽晴笑道:“走吧!”
说罢,她便率先朝厅外走去。
萧景琰与沈砚清起身跟上。
一行人穿过庭院,朝苏挽晴的闺房方向走去。
院中,腊梅的幽香阵阵,修竹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曳。
萧景琰正走着,忽然——
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庭院外墙的阴影处。
那里,有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正静静地潜伏着。
是暗影卫。
那是暗中保护他的暗影卫之一,一直跟随在他周围,确保他的安全。此刻,那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苏府,隐藏在那片阴影之中。
而此刻,那人正用一种特殊的姿势,朝他传递着什么信号。
那手势很隐蔽,若非萧景琰对暗影卫的联络方式极为熟悉,根本不会注意到。
有情况?
萧景琰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故意放慢脚步,落后了苏挽晴几步,然后悄悄扯了扯身旁沈砚清的衣袖。
沈砚清微微一怔,随即顺着萧景琰的目光,瞥了一眼那处阴影。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这时,走在前面的苏挽晴回过头来,见两人落后了几步,便催促道:
“你们俩磨蹭什么呢?快走呀!”
沈砚清忽然开口道:
“苏姑娘,敢问贵府厕所在何处?”
苏挽晴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
“沈公子要去方便?”
沈砚清微微点头,面带歉意:
“方才茶水喝得多了些,有些不便。”
苏挽晴也不在意,对身旁的玉儿道:
“玉儿,派个人带沈公子去。”
玉儿应了一声,便唤来一个下人,吩咐道:
“带这位公子去后院。”
那下人躬身应是,对沈砚清道:
“公子请随我来。”
沈砚清朝萧景琰微微颔首,便跟着那下人,朝后院方向走去。
萧景琰则继续跟着苏挽晴,朝她的闺房走去。
苏挽晴边走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道:
“你那朋友倒是挺客气,去个茅房还要请示。”
萧景琰微微一笑,没有多言。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那处阴影瞥了一眼。
希望……不是什么大事。
后院,厕所旁。
那下人将沈砚清带到一处偏静的小院,指了指前方:
“公子,厕房便在前面,您自便。小的在外头候着。”
沈砚清点点头:
“有劳了。你且去忙,不必在此等候,我自会回去。”
那下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待那下人的脚步声走远,沈砚清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随即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朝外墙方向掠去。
他悄无声息地翻过一道矮墙,穿过几丛修竹,很快便来到了那处外墙的阴影之下。
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静地潜伏在那里。
正是方才传递信号的那名暗影卫。
见沈砚清到来,那人微微颔首,从阴影中探出身来。
沈砚清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何事?”
那暗影卫没有出声,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铜管,双手呈上。
沈砚清接过铜管,拧开盖子,从中抽出一卷极细的纸卷。
他展开纸卷,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远处,隐约传来苏挽晴清脆的笑声。
而沈砚清站在阴影之中,望着手中那卷密报,久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