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晴的闺房,并不如萧景琰想象中那般满是脂粉气。
房间宽敞明亮,窗边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还有几本摊开的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墨梅图,笔触疏朗,颇有风骨。角落里放着一张琴,琴身古旧,显然常被抚弄。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一小片空出来的地方——显然是她特意腾出来练舞用的。
萧景琰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那道已经走到房间中央的身影上。
苏挽晴背对着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抬起手臂。
那一刻,她整个人仿佛变了。
不再是那个活蹦乱跳、叽叽喳喳的丫头,而是一个真正的舞者。
乐声起。
那是玉儿在外间轻轻哼唱的曲调,婉转悠扬,如流水潺潺。
苏挽晴动了。
她的手臂缓缓舒展,如同春日的柳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那淡紫色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飘荡,如同一片紫色的云霞。
她转身,抬眸,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只翩然起舞的蝴蝶。
她的舞步,轻盈而灵动。每一个旋转,每一次跳跃,都恰到好处,既不夸张,也不收敛。那月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飞扬,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
她的眼神,专注而明亮。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狡黠与好奇的杏眼,此刻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深情,仿佛在与看不见的舞伴倾诉衷肠。
她的身姿,优美而舒展。每一次弯腰,每一次仰首,都展现出少女特有的柔韧与活力。那纤细的腰肢如同弱柳扶风,那修长的手臂如同玉带翩跹。
萧景琰看得目不转睛。
他见过许多舞蹈。
前世的春晚,各种大型文艺演出,甚至那些精心编排的舞台剧。可此刻,看着苏挽晴在自己面前翩翩起舞,他忽然觉得,那些都黯然失色。
这不是舞台上的表演,而是发自内心的流露。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她独有的韵味。
每一个眼神,都透着她的真挚。
她跳得投入,跳得忘我,跳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淡紫色的褙子,那月白的裙摆,那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因为运动而微微散乱的发丝,那额角细密的汗珠——一切,都美得如同一幅画。
萧景琰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秀色可餐”。
他不是在“看”舞蹈,而是在“品”一个人。
品她的认真,品她的投入,品她那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原来,这丫头不只是会闹,会笑,会叉着腰指挥下人。
她也会静,也会美,也会用这样一种方式,打动人心。
萧景琰的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青衫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萧景琰身旁坐下。
正是沈砚清。
萧景琰目光依旧落在那道翩跹起舞的身影上,口中却低声问道:
“如何?有什么情况?”
沈砚清的表情,有些难看。
他微微侧身,凑近萧景琰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
“陛下,暗影卫来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户部侍郎苏清晏,此刻已抵达东城区,不消片刻,便要回府了。”
萧景琰微微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苏挽晴身上,仿佛在欣赏她的舞姿。
片刻后——
他猛地转过头,满脸震惊地看着沈砚清,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方才说什么?”
“苏清晏马上就要回来了?!”
沈砚清无奈地点点头。
萧景琰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震惊、紧张、慌乱,还有几分哭笑不得。
他万万没想到,苏清晏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回来!
今日不是该在户部办公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是有什么急事?还是……
他来不及多想,只知道一个残酷的事实——
若苏清晏此刻回府,与他撞个正着,那……
堂堂天子,微服出宫,跑到户部侍郎府上,还特意来找人家女儿……
这该怎么解释?!
他总不能说“朕是来视察工作的”吧?视察工作视察到人家女儿的闺房里来了?
更要命的是,一旦苏清晏认出他,那他在苏挽晴面前辛辛苦苦维持的“萧公子”身份,可就彻底暴露了!
到那时,这丫头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
还会像现在这样,毫无芥蒂地与他说话、与他玩笑、在他面前翩翩起舞吗?
萧景琰不敢想。
他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
就在这时,乐声戛然而止。
苏挽晴最后一个旋转后,稳稳站定,手臂缓缓收拢,如同花瓣合拢。
她微微喘息着,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她转过头,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紧张,小跑着来到萧景琰面前,仰头问道:
“怎么样?我跳得好不好?”
萧景琰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那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一阵发虚。
他强撑着笑容,点了点头:
“好,很好……”
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那语气,怎么听怎么敷衍。
苏挽晴脸上的期待,瞬间变成了恼怒。
她双手叉腰,瞪着萧景琰:
“你这也太敷衍了吧!你的心思根本就没放在我这儿!”
萧景琰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绝无此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看着苏挽晴,语气诚挚而认真:
“苏姑娘方才之舞,实乃惊鸿一瞥,令在下目不转睛。”
“其翩若轻云之蔽月,飘飘若流风之回雪。纤腰若柳,舞袖如云,转盼之间,流光溢彩。举手投足,无不恰到好处;进退俯仰,尽显大家风范。”
“尤其那一转身、一回眸,真可谓‘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在下观之,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
“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苏姑娘之舞艺,实令在下刮目相看,钦佩之至。”
苏挽晴听完,脸上的恼怒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意的笑容。
她双手抱臂,下巴微扬:
“算你识相!本姑娘很满意!”
萧景琰暗暗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松完,苏挽晴又道:
“既然舞也跳完了,你又说不错,那今日练舞就到此为止吧。”
她眼睛一亮,凑近萧景琰:
“难得你来了,要不咱们再去京城其他地方逛逛?上次逛了东城区,这次带你去西城区看看?那边可热闹了,有好多有趣的东西!”
萧景琰:“……”
他看着苏挽晴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心中欲哭无泪。
若是平时,他定然欣然应允。
可此刻……
他脑海中飞速运转,疯狂思索着脱身之策。
苏挽晴见他不答,催促道:
“喂,你听到没有?好不好嘛?”
萧景琰咬了咬牙,终于想出一个对策。
他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语气诚恳:
“实在对不住,苏姑娘。一会儿我还得去皇宫一趟,有要事要处理。今日恐怕不能陪同了,真是抱歉。”
苏挽晴闻言,撇了撇嘴:
“你一个闲散王爷的子弟,能有什么要事呀?”
萧景琰解释道:
“这个……事关皇族内部的一些事情,不太方便透露。还望苏姑娘见谅。”
苏挽晴虽然有些失落,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她点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
“行吧行吧,既是你们皇家的事,我也不便过问。只是可惜了……”
萧景琰看着她那副失落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好受。
他温声道:
“真是抱歉,苏姑娘。待过几日有空,或者等新春大典结束后,在下定当陪苏姑娘游遍京城,绝不食言。”
苏挽晴闻言,眼中又闪过一丝期待。
她伸出手,认真地道:
“好!君子一言——”
萧景琰微微一笑,伸手与她击掌:
“驷马难追。”
苏挽晴满意地点点头,又道:
“可不许食言哦!”
萧景琰笑着点头:
“绝不食言。”
他站起身,对苏挽晴拱了拱手:
“那在下便先行告辞了。苏姑娘,新春大典再见。”
苏挽晴点点头,也跟着站起身:
“我送你们。”
一行人出了房门,穿过庭院,朝府门走去。
苏挽晴跟在萧景琰身旁,一路絮絮叨叨:
“新春大典那天,你可要早点来,找个好位置,好好看本姑娘表演!”
“到时候我要是看见你在
“还有,那天会有好多好吃的,你可别光顾着吃,忘了看我跳舞!”
萧景琰一一应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可他的脚步,却越来越快。
终于,到了府门口。
萧景琰转过身,对苏挽晴拱了拱手:
“苏姑娘留步。告辞。”
苏挽晴站在门槛内,朝他挥了挥手:
“嗯,路上小心。”
萧景琰点点头,带着沈砚清转身离去。
两人脚步匆匆,很快便走出了苏府门前那条街巷。
就在这时——
一顶轿子,从街巷的另一头缓缓行来,与他们擦肩而过。
萧景琰脚步不停,走出几步后,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
只见那顶轿子,刚好停在苏府门口。
轿帘掀起,一道身影从轿中缓步而下。
那人身着深青色官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正是户部侍郎——苏清晏。
萧景琰倒吸一口凉气。
若是方才再晚一步,哪怕是晚一炷香的功夫,便要与苏清晏迎面撞上!
到那时……
他不敢再想,连忙拉着沈砚清,快步离开。
身后,苏府门前。
苏挽晴正要转身回府,却见一顶轿子停在门口,父亲从轿中走了下来。
她微微一愣,嘴里嘟囔道:
“奇怪……爹爹不该这么早回来呀?”
她挠了挠头,又看了看萧景琰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疑惑:
“而且怎么他一走,爹爹就回来了?这也太凑巧了吧……”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再去想。
反正想也想不明白。
她整了整衣衫,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朝父亲迎了上去:
“爹爹!您回来啦!”
苏清晏下了轿,见女儿笑盈盈地迎上来,也是一愣:
“咦?你这丫头怎么在这儿?知道我要回来?”
苏挽晴俏皮地眨眨眼:
“那是当然!你女儿我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早就知道爹爹要回来了!”
苏清晏闻言,忍不住笑了:
“哦?我家闺女这么厉害?”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笑道:
“那你倒是预测一下,爹爹我为什么要提前回来?”
苏挽晴这下可答不出来了。
她嘻嘻一笑,挽住父亲的胳膊:
“行了行了,爹,这我可猜不出来。您说说看呗,为什么突然回来?”
苏清晏笑着摇摇头,也不追问,只是道:
“进去再说,进去再说。”
父女俩说说笑笑,一同走进府门。
身后的玉儿,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小姐方才那个眼神,她看懂了。小姐不想让老爷知道那位萧公子来过。
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小姐的吩咐,她自然照办。
她回头看了一眼街巷尽头,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然后,她也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东城区外,萧景琰与沈砚清终于放慢了脚步。
两人走出老远,直到确认彻底远离了苏府的范围,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砚清看着萧景琰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忍不住苦笑:
“陛下,您这样……整得咱们好像落荒而逃一般。”
萧景琰也是一脸无奈:
“谁知道这苏清晏突然回来?给朕也吓了一跳。”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也真是险,要是再晚一步……”
沈砚清点点头,深以为然。
片刻后,他问道:
“陛下,那接下来咱们去哪儿?是回宫吗?”
萧景琰略一思索,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既如此,咱们直接去户部。”
沈砚清一愣:
“户部?”
萧景琰点点头,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反正顺路,也能回宫。刚好去突击视察一下六部,看看朕的臣子们有没有好好工作。”
他负手而立,一派正气凛然:
“前些日子咱们视察了五城兵马司,今日便去京城六部看看。朕倒要瞧瞧,这些官员们临近新春,是在认真办公,还是心早已飞回家过年去了。”
沈砚清听完,默默跟在身后,心中却暗暗腹诽:
陛下啊陛下,您这真的是想去视察工作吗?
您确定不是因为苏侍郎突然回来,打乱了您的计划,您想把气撒在户部头上?
他偷偷看了一眼萧景琰的背影,只见这位年轻的帝王步伐稳健,面色平静,一副“朕是为了国事”的正经模样。
沈砚清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他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朝着京城六部的方向,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