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坐落在皇城东南隅,占地广阔,屋舍俨然。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将大堂映照得一片明亮。然而,堂中却无人在意这冬日难得的暖阳——往来穿梭的官员们步履匆匆,手中捧着厚厚一摞文书,神色专注而凝重。算盘的噼啪声此起彼伏,与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忙碌的交响。
大堂深处,户部尚书陈文举端坐于公案之后,正埋头批阅着堆积如山的文书。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朱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个端方的批注。
户部的工作,向来繁重。平日里已是如此,临近新春,更是忙得脚不点地。各衙门的新春采购清单、祭祀用度、官员节礼、赏赐拨付……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户部审核、拨款、入账。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便是最好的证明。
萧景琰与沈砚清步入户部大堂时,竟无一人察觉。
那些官员们埋头于各自的事务,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两个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穿过一排排公案,径直走到陈文举面前。
陈文举正专注于一份关于太庙祭祀用度的清单,忽然感觉面前的光线暗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两道身影,映入眼帘。
一个是身着月白长袍的年轻公子,气度不凡;一个是青衫文士,面容清俊。
陈文举眨了眨眼,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他低下头,准备继续批阅——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
瞳孔瞬间放大!
那张脸……
那气度……
那不是……
陈文举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颤颤巍巍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陛……陛下!”
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整个户部大堂!
所有埋头工作的官员齐刷刷抬起头,目光聚焦在门口那两道身影之上。短暂的死寂后,便是“呼啦啦”一片跪倒的声音,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惊呼:
“参见陛下!”
“吾皇万岁!”
萧景琰面色平静,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淡淡道:
“平身。所有人继续办公,朕只是来看看。”
众人这才起身,各自回到公案后,继续手中的工作。可那动作,明显比方才拘谨了许多,连拨打算盘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陈文举连忙起身,绕过公案,来到萧景琰面前,躬身行礼:
“陛下今日怎的有空来我户部?可是来视察工作的?”
萧景琰点点头,目光扫过大堂中忙碌的景象:
“朕得闲,便来看看京城六部。看看在春节期间,诸位爱卿可有懈怠偷懒之处。”
陈文举闻言,连忙摆手,语气恳切:
“陛下放心!旁的部门臣不敢妄言,但我户部,绝对坚守职责,绝不懈怠!”
他指着满堂忙碌的官员,又指了指自己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
“陛下请看,这些都是各衙门送来的新春采购清单、祭祀用度、官员节礼、赏赐拨付……桩桩件件,都需要我户部审核、拨款、入账。新春将至,正是户部最忙碌的时候,臣等岂敢懈怠?”
萧景琰点点头,目光在那堆积如山的文书上停留片刻。
确实,户部的忙碌,他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他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问道:
“既如此之忙,怎么没有看到苏侍郎?”
此言一出,沈砚清站在一旁,心中暗暗腹诽:
陛下啊陛下,您果然还是在意苏清晏突然回家一事……
不过,他心中也有些好奇。户部这般忙碌,苏清晏身为侍郎,怎会不在?
陈文举闻言,连忙解释道:
“回陛下,苏侍郎今日来户部时,将一些紧要文书落在府中了。方才紧急回去取,是以此刻不在。应该很快便回。”
萧景琰听完,微微点头。
原来如此。
苏清晏毕竟是老实本分的官员,绝不可能偷懒回家。回家,原来只是为了取文书。
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苏侍郎啊苏侍郎,你这一粗心,差点把朕给害惨了……
回想起方才在苏府门前,与苏清晏的轿子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萧景琰至今心有余悸。若是再晚一步,与苏清晏迎面撞上,那场面……
他不敢再想。
收敛心神,萧景琰看向陈文举,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
“陈尚书干得不错。你们户部恪守职责,朕很满意!”
陈文举闻言,顿时受宠若惊,连连躬身:
“陛下谬赞!臣等……臣等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可大堂中那些偷偷关注着这边的户部官员们,却都听到了。一时间,众人精神一振,腰杆都挺直了几分,手中的动作也愈发麻利。
陛下的称赞,那可是莫大的荣耀!
萧景琰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过年期间加班,是有三倍工资的。各种福利补贴,也比平日丰厚许多。
如今自己身为皇帝,是这些官员的顶头上司,那自然也要表示表示。
他略一思索,对陈文举道:
“陈尚书,朕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陈文举连忙道:“陛下请讲。”
萧景琰缓缓道:
“春节期间,诸位官员如此刻苦努力,为我朝鞠躬尽瘁,朕以为,应当提升一些福利待遇。”
陈文举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陛下圣明!臣也有此意。不知陛下有何想法?”
萧景琰道:
“朕提议,以后新春期间坚守岗位的官员,俸禄提升三倍。同时,吃食、穿衣等方面的福利补贴,也同步提升。”
他顿了顿,看向陈文举:
“陈尚书以为如何?”
陈文举闻言,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细细思索片刻,随即抚掌赞道:
“陛下此议,妙哉!”
他解释道:
“此举有三利。其一,可提升官员的积极性。三倍俸禄,足以让众人心甘情愿坚守岗位,不再抱怨节假当值。”
“其二,可让官员们感受到朝廷的人情与温度。陛下体恤臣下辛劳,众人必当感恩戴德,更加忠心于朝廷。”
“其三,也可借此整肃风气。那些平日里懈怠偷懒、混日子的官员,见此激励,要么奋发向上,要么自惭形秽,不敢再混吃等死。”
他深深一揖,由衷赞道:
“陛下思虑周全,臣敬佩之至!”
萧景琰微微一笑:
“既如此,便按朕说的办吧。一会儿朕还会去其他部门视察,若是工作情况也良好,同样贯彻三倍俸禄与福利的标准。”
陈文举连连点头:
“陛下圣明!我户部定当全力配合,将此事落实到位!”
萧景琰又道:
“不止今年。此后每年新春佳节,朕都会亲自或派专人前来监督。工作优秀的臣子,全都享受三倍俸禄福利;反之,若有人懈怠偷懒、玩忽职守,便取消他们的福利待遇,并予以惩处。”
陈文举肃然道:
“臣,记住了!”
萧景琰点点头,转身便要离开。
刚走出户部大门,便听到身后传来陈文举那洪亮的声音:
“诸位同僚,且听本官宣布一个好消息!”
萧景琰脚步微顿,侧耳倾听。
只听陈文举将方才所言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所有户部官员。话音落下,户部大堂内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叫好声:
“陛下万岁!”
“多谢陛下!”
“陛下圣明!”
萧景琰唇角微微上扬,迈步离开。
身后,那欢呼声久久不息。
兵部衙门,与户部相距不远。
萧景琰与沈砚清步入兵部大堂时,只见此处留守的官员并不多。一问方知,大部分官员都被派往京城各处,或带队巡逻,或巩固城防,或协调兵马,忙得脚不沾地。
但兵部左侍郎王焕之与右侍郎张承志,却都在。
两人端坐于各自公案之后,正埋头批阅着文书,调遣着京城的城防与巡逻兵力。见萧景琰进来,两人同时抬头,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起身,与其他留守官员一同跪倒:
“臣等参见陛下!”
萧景琰抬手虚扶:
“平身。继续办公。”
众人起身,各归各位。
萧景琰走到两位侍郎面前,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两位侍郎,你们之间的矛盾可调解了?还有没有冲突?”
王焕之与张承志对视一眼,齐声道:
“回陛下!多亏陛下调解,臣等之间,已无矛盾与冲突!请陛下放心!”
萧景琰点点头。
他能看得出来,两人确实放下了隔阂。不然,也不会如此平静地共处一室,各自办公。
他扫视了一圈兵部大堂,留守的官员虽少,却没有一个懈怠玩忽职守的。更多的官员,则是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与城墙上奔波劳碌。
萧景琰满意地点点头,对两位侍郎道:
“兵部工作辛苦。新春佳节期间,依旧恪守岗位,朕很欣慰。”
他顿了顿,继续道:
“二位侍郎,替朕慰问一下下属。新春期间的伙食,都搞好一些。朕已与户部交代过了,他们会给予拨款。”
“另外,朕先前已到京师三大营慰问过了。你们也安排一下,凡是新春期间坚守岗位、努力工作者,俸禄福利全部翻三倍。以后只要没有突发状况,每年都是这样的标准。”
王焕之与张承志闻言,先是一惊,随即大喜过望,连忙拜谢:
“谢陛下体谅!”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
萧景琰摆摆手,转身离开。
工部衙门,留守官员同样不多。
一问方知,大部分官员都被派往新春大典现场,参与舞台搭建、布景装饰等工作,日夜赶工,不敢懈怠。
工部尚书李元培,因先前与北狄通敌一案,早已被捕下狱。如今工部尚书之位空缺,由工部左侍郎陆文渊暂代事务。
陆文渊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面容清瘦,眼神沉稳。他恭恭敬敬地接待了萧景琰,详细汇报了工部的工作进展。
萧景琰仔细看了看工部的办公情况,发现确实井然有序。虽然人少,却各司其职,毫无懈怠。
他满意地点点头,也对陆文渊交代了先前所说的三倍俸禄福利之事。
陆文渊大喜,连连拜谢。
刑部衙门,气氛与其他部门截然不同。
一踏入刑部大堂,便见官员们进进出出,步履匆匆。有人抱着厚厚的卷宗,有人押着犯人走过,有人正在公堂上审讯,喝问声与击打惊堂木的声音此起彼伏。
刑部尚书吴子枫正在公堂上亲自审案,见萧景琰到来,连忙暂停审讯,起身行礼。
萧景琰一问方知,原来这几日兵部两位侍郎加大了巡逻与打压力度,不少京城的不法商贩、小偷、强盗都被抓捕归案,一股脑儿送到刑部。刑部负责审讯与断罪,工作量骤然增加,忙得不可开交。
萧景琰看着那些忙碌的官员,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心中暗暗点头。
刑部的工作,虽然繁重,却有条不紊。审讯、记录、定罪、归档,各个环节衔接顺畅,毫无混乱。
他也向吴子枫交代了三倍俸禄福利之事。
吴子枫闻言,肃然道:
“陛下体恤臣下,臣等感激不尽!臣定当转告所有同僚,让他们知晓陛下的恩德!”
礼部衙门,却是另一番景象。
萧景琰踏入礼部大堂时,只见此处只有两三个官员值守,冷冷清清。
一问方知,礼部尚书李新,几乎将所有礼部官员都带到了新春大典现场,亲自监督各项工作。剩下的几个,也被派往其他部门沟通协调事务。
萧景琰心中暗暗感慨。
李新对此次新春大典,是真的非常重视,非常负责。
他转身对沈砚清道:
“一会儿你派人到新春大典现场,去找李尚书。将新春期间工作三倍俸禄福利之事,告知于他。”
沈砚清点头应下。
萧景琰走出礼部,脸上露出一个十分有趣的表情。
他转头看向沈砚清,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京城六部,如今已去了五部。如今可就只剩你的吏部了!”
沈砚清闻言,嘴角微微抽搐,无奈道:
“陛下请放心。我吏部的官员,绝对恪守职责,绝无懈怠。”
萧景琰笑着点点头,跟着沈砚清朝吏部走去。
吏部衙门,坐落在六部之中最靠里的位置。
此处环境清幽,不似户部那般嘈杂,也不似刑部那般肃杀。官员人数适中,毕竟如今不是大举调动官员的时期,吏部的工作相对清闲,氛围也较为放松。
但当萧景琰与沈砚清踏入吏部大堂的那一刻,所有官员还是瞬间紧张起来,齐刷刷跪倒一片:
“参见陛下!”
萧景琰抬手虚扶,目光在堂中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一位四十出头、面容端正的官员身上。
正是吏部左侍郎,张清。
萧景琰朝他招招手:
“张侍郎,过来。”
张清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臣在。”
萧景琰看了一眼身旁的沈砚清,又看向张清,语气中带着几分促狭:
“张侍郎呀,你给朕交个底。你们的沈尚书,平时工作是否努力刻苦?有没有懈怠偷懒的时候?”
此言一出,张清愣住了。
他看了看萧景琰,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沈砚清,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沈砚清就站在旁边,陛下这么问,真的合适吗?
沈砚清本人,则是默默转过头去,望着窗外的天空,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
张清心中叫苦,面上却不敢表露。他飞快地组织了一下语言,躬身答道:
“回禀陛下,臣斗胆,愿为沈尚书进一言。”
萧景琰点点头:“说。”
张清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沈尚书自接掌吏部以来,夙夜匪懈,勤勉有加。每日卯时即起,入署理事,至深夜方归,风雨无阻,寒暑不易。”
“凡官员铨选、考课、黜陟诸事,沈尚书必亲力亲为,反复斟酌,务求公允。或有疑难之事,同僚皆束手,沈尚书辄焚膏继晷,穷究典籍,咨访耆旧,必得其解而后已。”
“其待下属,宽严相济。有过则当面责之,不假辞色;有功则背后扬之,不使人知。故吏部上下,莫不心悦诚服,愿效死力。”
“臣尝见沈尚书案牍劳形,积劳成疾,仍强撑病体,不肯稍息。医者劝其静养,尚书曰:‘吏部事务繁重,一日不可无人。吾若休矣,诸事必滞,岂非辜负圣恩?’遂带病视事,一如往常。”
张清说到此处,语气愈发诚挚:
“臣斗胆断言,沈尚书之于吏部,实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其勤勉刻苦,臣等望尘莫及;其公忠体国,足为百官楷模。”
他深深一揖:
“此皆臣亲眼所见,不敢有一字虚言。伏惟陛下明鉴。”
萧景琰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沈砚清。
沈砚清依旧望着窗外,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萧景琰伸手,拍了拍沈砚清的肩膀:
“不错呀。你在吏部的威望,真够高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
“嗯,朕很欣慰啊。”
沈砚清转过头,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陛下,您就别取笑臣了。
萧景琰哈哈一笑,随即正色道:
“行了,差不多该走了。你去向官员们宣布那三倍俸禄的事吧,朕就不多赘述了。”
沈砚清点点头,转身召集吏部官员,宣布了此事。
一时间,吏部大堂内爆发出阵阵欢呼:
“多谢陛下!”
“陛下圣明!”
那些官员看向萧景琰的目光,都变得狂热而敬佩。
三倍俸禄,那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萧景琰享受着这些目光,心中颇为受用。
沈砚清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
“陛下,咱们该走了。”
萧景琰点点头,跟着沈砚清走出吏部。
离开吏部后,萧景琰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思的神色。
他缓缓开口,语气郑重:
“通过今日视察六部,朕发现了一些问题。”
沈砚清闻言,也收敛了神色,凝神倾听。
萧景琰边走边道:
“六部官员工作倒是十分刻苦,这一点没得挑。但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
“工作效率问题,朕觉得还有待优化。有些部门之间,沟通协调不够顺畅,导致事务积压;有些流程过于繁琐,本可简化的环节,却要层层审批,浪费时间。”
“这些,都需要改进。”
沈砚清点点头,深以为然。
萧景琰又道:
“其次,是岗位缺失问题。兵部尚书与工部尚书之位,如今都空缺。这两个职位,一个统领全国兵马,一个掌管国家营造,都是极重要的。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人顶上去。”
沈砚清道:
“陛下所言极是。这两个职位,确实不宜长期空缺。”
萧景琰继续道:
“最后,是各部之间的工作协调问题。这一点,你们吏部应该比较熟悉。各个部门之间,有很多工作需要共同合作。但合作过程中,往往因为权责不清、沟通不畅,导致效率降低,甚至产生矛盾。”
“这个问题,也需要解决。”
沈砚清听完,沉默片刻,随即郑重拱手:
“陛下今日视察六部,所见所闻,直击如今行政之要害。臣,敬佩之至!”
萧景琰摆摆手:
“少拍马屁。这些问题,都需要在新春之后着手解决。虽不致命,却十分重要。届时很多职位、人员上的调动会很频繁,也有劳你们吏部了。”
沈砚清肃然道:
“臣遵旨!吏部定当竭尽全力,配合陛下完成诸项调整。”
他顿了顿,又提醒道:
“不过陛下,人员的调动,恐怕要等春闱之后了。届时会有更多人才进入官场,可供陛下选用。”
萧景琰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那片巍峨的宫阙。
那里,是六部衙门所在。
那里,无数官员正在忙碌着,为这个国家的运转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他们或许平凡,或许不起眼,但正是这些人,支撑起了这个帝国的日常。
萧景琰的目光,越过那些屋舍,越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投向更远的地方。
他的眼中,闪烁着点点星光。
那星光里,有对这些官员的欣慰与赞赏。
也有对未来的期许与展望。
更有——
无限的生机与创新。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他手中,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