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天刑司门前的石阶上,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沈砚清望着远处那片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空,沉默了良久。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萧景琰没有催促,只是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有些话,需要时间。
终于,沈砚清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陛下……臣,确实有些私心。”
萧景琰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
沈砚清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顾雪舟是臣的远房表侄,这一点,臣当初在举荐时,并未隐瞒。臣也确实是看中了他的才华,才向陛下举荐。”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愧疚:
“可臣方才……确实多看了他几眼。臣心里明白,那是下意识的关心,是忍不住想知道,他能不能适应这里,能不能做好。”
“臣……臣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天刑卫是陛下的刀锋,每一个人都应当凭自己的本事立足。臣身为吏部尚书,更应当以身作则,不该存有半点私心。”
他转过身,面朝萧景琰,深深一揖:
“臣有私心,请陛下责罚。”
萧景琰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夜色渐浓,远处的爆竹声隐隐约约传来,夹杂着孩童的欢笑声。元宵佳节的喜庆,依旧笼罩着整座京城。
可此刻的沈砚清,却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他垂着头,等待着那即将落下的雷霆之怒。
然而,等了许久,却只等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温和,几分无奈。
“起来吧。”
萧景琰的声音传来,没有任何怒意。
沈砚清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萧景琰负手而立,目光平静:
“朕若是连这点人情味都容不下,那还配当什么天子?”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
“人有私心,本是常情。你对自家表侄多几分关心,朕能理解。你若是一点都不在意,反倒显得冷血无情了。”
沈砚清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萧景琰抬手制止。
“不过——”
萧景琰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关心归关心,分寸,你得分得清。”
“顾雪舟既然入了天刑卫,便是朕的人。他的去留,他的前程,全凭他自己的本事。这一点,你心里要清楚。”
沈砚清连忙点头:
“臣明白!臣绝不敢干涉天刑卫内部之事!”
萧景琰点点头,继续道:
“你身为吏部尚书,日后与他打交道的机会,想必不少。朕只希望,你能把握好这个度。该公事公办的时候,不要因为他是你表侄,就网开一面;该严格要求的时候,也不要因为避嫌,就刻意苛责。”
“一切,以公心为准。”
沈砚清听完,心中豁然开朗。
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诚挚:
“臣,受教了!”
“谢陛下点拨!”
萧景琰摆摆手,笑道:
“行了,别动不动就谢。你跟着朕这么多年,是什么样的人,朕心里有数。这点小事,还不至于让朕动怒。”
沈砚清直起身,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
他看了看天色,道:
“陛下,天色已晚,今日又是元宵佳节,不如早些回宫歇息?”
萧景琰点点头,正要转身,却忽然想起什么。
他看向沈砚清,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对了,你家那个六岁的小妹,今日元宵,可有什么安排?”
沈砚清微微一怔,随即笑道:
“回陛下,小妹早就嚷嚷着要去看花灯。臣已答应,今晚陪她去逛灯会。”
萧景琰点点头,笑道:
“那便去吧。元宵佳节,理应与家人同乐。朕就不留你了。”
沈砚清躬身行礼:
“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脚步轻快了几分。
萧景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微微一笑,也在禁卫军的护卫下,登上了回宫的马车。
马车辚辚,驶过灯火通明的街道。
萧景琰掀起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那满街的花灯,那熙熙攘攘的人群,那孩童手中的兔子灯,那少女头上的绢花……
他的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人间烟火,真美。
元宵过后,年味渐散,朝廷上下,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正月十六,天刑卫正式开始工作。
一大早,内务司的人便忙得脚不沾地。陆渊带着几个人,匆匆赶往户部,领取那批专门定制的天刑卫制服。
户部的官员倒也客气,见是天刑卫的人来,二话不说便将早已备好的物资清点交接。陆渊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带着人将物资运回天刑司。
林墨轩则带着另外几人,在后勤仓库里忙进忙出。他们将物资分类登记,一一入库,又将各部门所需的物品清点出来,准备分发。
“陆兄,缉查司那边要的绳索、飞爪,都备齐了吗?”林墨轩擦着额头的汗,问道。
陆渊翻了翻手中的册子,点头道:
“齐了。刑讯司那边要的刑具,也都备好了。律案司那边要的笔墨纸砚,还有档案袋,也都齐全。”
林墨轩松了口气,笑道:
“还是陆兄心细。这些东西要是让我来,非得乱成一团不可。”
陆渊微微一笑,没有多言。
两人虽同在内务司,又都是官宦子弟出身,但性格却截然不同。陆渊沉稳内敛,做事滴水不漏;林墨轩恭谨端方,待人温和有礼。这几日相处下来,倒也配合默契。
缉查司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赵元虎带着封不平、石猛等人,正在院中操练。虽说天刑卫的主要职责不是打仗,但作为“最锋利的刀刃”,身手自然不能落下。
“快点!再快点!”
赵元虎站在一旁,大声吆喝着。封不平和石猛正手持木刀,你来我往,斗得难解难分。其余几人,或在练拳脚,或在练兵器,或在练身法,个个汗流浃背,却无一人叫苦。
封不平一刀劈下,石猛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横扫。封不平纵身跃起,避过这一刀的同时,凌空一脚踹向石猛胸口。
石猛躲闪不及,被踹得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赵元虎大声叫好,“封大哥这一脚,又快又准!”
封不平收刀而立,伸手拉起石猛:
“兄弟,没事吧?”
石猛拍拍屁股上的土,咧嘴笑道:
“没事!封大哥这一脚,踹得真带劲!再来!”
两人再次斗在一起。
赵元虎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欣慰。
这些兄弟,都是好样的。
刑讯司那边,气氛却截然不同。
柳文清坐在桌案后,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内务司刚刚送来的“天刑卫成员名录”。名录上,详细记载着每一个人的基本信息、来历、特长等等。
他看得入神,时不时在脑海中勾勒着这些人的模样。
苏月璃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本医书,静静地翻阅着。她的身旁,放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她从家中带来的各种药物——止血的、解毒的、麻醉的……应有尽有。
柳文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苏姑娘,你那些药,可都是好东西。”
苏月璃头也不抬,淡淡道:
“柳先生过奖。不过是一些寻常药物罢了。”
柳文清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
他知道,这女子看似平静如水,实则心思深沉。日后共事,还需多留个心眼。
律案司那边,顾雪舟正带着几个人,翻阅着刚刚从刑部调来的陈年旧案。
那些案子,有的已经积压了三五年,有的甚至长达十余年。卷宗泛黄,字迹模糊,案情扑朔迷离。
顾雪舟却看得津津有味。
他一页页翻着,时不时在纸上记下几个关键点,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身旁一人忍不住问道:
“顾兄,这些案子都积压这么久了,还能破吗?”
顾雪舟抬起头,微微一笑:
“只要是案子,就有破绽。只要找到破绽,就能破。”
那人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再问。
顾雪舟低下头,继续翻阅。
他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那是属于他的,独特的光芒。
正月二十,朝中传来消息——春闱的筹备工作,已经全面展开。
礼部尚书李新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考场选址、试题拟定、考官遴选、考务流程……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他亲自过问。
好在有陛下亲自主考的消息传出后,各部配合得格外积极。户部的银子拨得痛快,工部的人手派得及时,就连一向喜欢拖沓的某些部门,也破天荒地效率奇高。
李新心中明白,这都是因为陛下。
陛下亲自坐镇,谁敢怠慢?
正月二十五,工部传来消息——贡院的修缮工作,已经全部完成。
萧景琰亲自去视察了一趟。
贡院坐落在京城东南隅,占地极广。院中一排排号舍整齐排列,每一间号舍虽狭小简陋,却打扫得干干净净。考官们的公堂、誊录所、弥封所、对读所……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萧景琰站在贡院中央,望着那密密麻麻的号舍,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再过两个月,便会有数千名考生,坐进这些狭小的号舍里,用笔墨书写自己的命运。
而他,将是这场命运之战的见证者,也是裁决者。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正月二十九,距离春闱,还有整整两个月。
朝中关于春闱的议论,越来越多。
有人关心考官的名单,有人猜测试题的难度,有人担忧考场的秩序,有人盘算着如何让自己的门生故旧脱颖而出。
而更多的人,则在暗中打听着一个消息——
陛下亲自主考,到底意味着什么?
御书房内,萧景琰正批阅着奏折。
沈砚清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萧景琰头也不抬,淡淡道:
“有话就说。”
沈砚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陛下,臣这几日听到一些风声。”
萧景琰放下朱笔,抬起头:
“说。”
沈砚清道:
“朝中不少人,都在暗中打听春闱的事。有些人……似乎在盘算着,如何借这次科考,为自己谋些好处。”
萧景琰闻言,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意料之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回暖的天空:
“科举取士,抡才大典。多少人指着这个改变命运,多少人指着这个往上爬。有点想法,很正常。”
他转过身,看向沈砚清:
“不过,朕倒要看看,谁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动什么手脚。”
那目光,平静却冰冷,如同深冬的寒潭。
沈砚清心中一凛,连忙道:
“臣明白。臣会暗中留意。”
萧景琰点点头,重新坐回书案后。
他提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
窗外,阳光正好。
正月,即将过去。
而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