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风似剪刀。
虽仍带着几分料峭寒意,却已掩不住那扑面而来的春意。京城街巷间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柳枝上冒出点点嫩绿,护城河畔的野花也悄悄探出了头。
春闱,越来越近了。
礼部衙门这几日灯火通明,彻夜不息。李新带着一干属官,忙得脚不沾地。考场的最后一次检查,试题的最终敲定,考官的名单确认,以及那繁琐的考务流程……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反复推敲,再三确认。
“李尚书,贡院的号舍已经全部检修完毕,共计八千六百间,无一遗漏。”工部侍郎陆文渊拿着厚厚一摞图纸,气喘吁吁地跑来汇报。
李新接过图纸,仔细翻看了一遍,点点头:
“好。工部这次辛苦了。”
陆文渊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
“应该的应该的。陛下亲自主考,谁敢马虎?”
李新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多说。
户部那边,陈文举也没闲着。春闱的花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考生的补贴、考官的俸给、试卷的纸张、誊录的工钱……每一项都要精打细算,既要保证充足,又不能浪费。
他伏在案前,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身旁的属官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清单:
“尚书大人,这是各地举子进京的花费补贴预算,您过目。”
陈文举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怎么比去年多了三成?”
属官连忙解释:
“大人,今年参加春闱的举子比去年多了近两成,而且……而且今年各地物价都有所上涨,所以……”
陈文举叹了口气,摆摆手:
“罢了罢了,陛下亲自坐镇,总不能亏待了那些读书人。就按这个数拨吧。记住,每一笔都要登记在册,不得有误!”
属官连连点头,退了下去。
御书房内,萧景琰也没闲着。
他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名单,那是今年参加春闱的所有考生的名录。密密麻麻的名字,足足有八千多个。
他随手翻了几页,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张元朴……江陵府人士,年二十五……”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渊墨:
“这个人,你们查过吗?”
渊墨微微躬身:
“回陛下,所有考生的背景,暗影卫都已初步筛查过。这个张元朴,出身寒门,父母早亡,靠族人接济读书。此人天资聪颖,十八岁中举,在当地小有名气。暂无异常。”
萧景琰点点头,又翻了几页,指着另一个名字:
“赵青云……应天府人士,年三十……这个呢?”
渊墨道:
“此人出身商贾之家,家境殷实。其父曾捐过一个员外郎的虚衔,但并无实职。赵青云本人读书刻苦,曾三次参加春闱,皆落榜。今年是第四次。”
萧景琰微微一笑:
“倒是执着。”
他合上名录,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
“八千多人,十年寒窗,就为了这一场考试。若能金榜题名,便鱼跃龙门,光宗耀祖;若名落孙山,便可能一生潦倒,郁郁而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峻:
“这么重要的事,自然会有人想动歪脑筋。”
渊墨垂首道:
“臣已加派人手,严密监视京中各方势力。但凡有人敢在春闱期间搞鬼,定叫他有来无回。”
萧景琰点点头:
“很好。记住,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们动,让他们跳。朕倒要看看,究竟有多少人,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玩火。”
渊墨领命,悄然退下。
御书房内,只剩下萧景琰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浓郁的春色,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春闱……
朕的第一次春闱。
谁敢捣乱,朕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二月初八,京城各大城门,开始陆续涌入大批外地考生。
这些人,有的骑着瘦弱的毛驴,有的背着沉重的书箱,有的三五成群结伴而行,有的孤身一人形单影只。他们的衣着各异,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有的穿着崭新的绸缎袍子,有的甚至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
但他们的眼神,却出奇地一致——
那是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渴望与忐忑的光芒。
那是属于“赶考举子”的,独特的光芒。
城门口,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书生,正站在那儿发呆。
他叫周明远,今年二十四岁,来自偏远的青州府。为了这次春闱,他足足准备了三年。变卖了家中仅有的一点田地,凑足了盘缠,独自一人走了半个月的路,才终于来到京城。
此刻,他站在高大的城门下,仰头望着那巍峨的城楼,望着那来来往往的人流,望着那繁华喧嚣的街巷,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就是京城……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
“喂,这位兄台,发什么呆呢?”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周明远回过神来,转头一看,只见一个胖乎乎的书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书生穿着一身略显紧绷的绸缎袍子,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正喘着粗气。见周明远看他,便自来熟地拱了拱手:
“在下张富贵,应天府人氏,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周明远连忙回礼:
“在下周明远,青州府人氏。”
张富贵眼睛一亮:
“青州府?那可是好地方啊!听说那边的烧鸡特别有名!”
周明远哭笑不得:
“兄台……是来赶考的,还是来吃烧鸡的?”
张富贵嘿嘿一笑,拍拍肚子:
“两不误,两不误!边走边吃,边吃边考,岂不快哉?”
两人正说着,又有一个年轻书生走了过来。
这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眼神却格外明亮。他朝两人拱了拱手,淡淡道:
“在下林清源,徽州府人氏。二位兄台,可是也要参加春闱?”
周明远和张富贵连忙回礼。
林清源看了看四周,低声道:
“二位兄台,你们可知道,今年的春闱,与往年大不相同?”
周明远一愣:
“有何不同?”
林清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
“我听说,今年的主考官,是当今陛下!”
“什么?!”
周明远和张富贵同时惊呼出声。
林清源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声点!这是我从一个在礼部当差的同乡那里听来的,千真万确!”
周明远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天子亲自主考……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张富贵也是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喃喃道:
“乖乖……陛下亲自监考?那……那要是考不好,岂不是要掉脑袋?”
林清源瞪了他一眼:
“胡说什么!天子亲临,是为了彰显朝廷对科举的重视,是为了震慑宵小,杜绝舞弊!只要咱们凭真才实学,有什么好怕的?”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看向林清源,诚恳地道:
“多谢林兄告知。不知林兄可有落脚之处?若是没有,不如咱们几个一起找个便宜的客栈住下,也好互相照应。”
林清源眼中闪过一丝感动,点点头:
“正有此意。”
张富贵也连忙道:
“带上我带上我!我带的盘缠多,可以请大家吃饭!”
三人相视一笑,一同朝城内走去。
京城之大,远超他们的想象。
街道宽阔,店铺林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热闹非凡的交响曲。
周明远看得眼花缭乱,只觉眼睛都不够用了。
林清源倒是镇定,边走边观察着四周。
张富贵则是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时不时指着某个店铺惊呼:
“哇!那家铺子好大!”
“哇!那个灯笼真漂亮!”
“哇!那个姑娘好……”
话没说完,被林清源狠狠瞪了一眼,连忙闭嘴。
三人穿过几条街巷,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小客栈。
客栈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三人进来,连忙迎了上去:
“三位客官,是要住店吗?”
周明远点点头:
“请问掌柜的,还有空房吗?”
掌柜的笑道:
“有有有!最近来的考生多,小店生意不错,但还剩几间。三位要几间?”
周明远和林清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一间。”
掌柜的一愣:
“一间?三位一起住?”
周明远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我们……我们盘缠不多,能省则省。”
掌柜的看了看三人,又看了看他们那朴素的衣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叹了口气,道:
“这样吧,我给你们腾一间大一点的,三个人住,勉强挤得下。房钱……就按一间算。”
周明远三人闻言,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掌柜的摆摆手,带着他们上了楼。
推开房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两张床。掌柜的又让人加了一张窄榻,勉强能挤下三个人。
周明远看着这简陋的房间,心中却涌起一阵暖意。
这就是他在京城的第一个“家”。
虽然简陋,虽然拥挤,但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安顿好后,三人决定出去逛逛。
不是为了游玩,而是为了熟悉环境,顺便打听些消息。
走在街上,周明远看着那来来往往的人群,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人群中,有像他们一样穿着朴素、背着书箱的赶考举子;有穿着华贵、前呼后拥的富家子弟;有步履匆匆、神色凝重的商人;有悠闲自得、东张西望的游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命运奔波。
路过一处茶摊时,林清源突然停下脚步。
他指了指茶摊里那几个正在喝茶的年轻人,低声道:
“你们看。”
周明远和张富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几个年轻人衣着华贵,举止轻浮,正高声谈笑,旁若无人。
其中一人,正得意洋洋地道:
“放心吧,我爹早就打点好了。这次春闱,咱们几个肯定都能中!”
另一人附和道:
“那是那是!有令尊大人出面,还有什么事办不成的?”
第三人笑道:
“到时候咱们几个一起金榜题名,一起做官,多风光!”
几人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得意与张狂。
周明远听着那些话,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握紧拳头,低声道:
“他们……他们竟敢……”
林清源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
“别冲动。”
周明远咬着牙:
“可他们……”
林清源看着他,目光深沉:
“周兄,你知道每年春闱,有多少人因为这种事,名落孙山吗?”
周明远愣住了。
林清源继续道:
“有权有势的人,想给自己子弟谋个出身,自古有之。咱们能做的,不是去跟他们拼命,而是……”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
“用真才实学,堂堂正正地赢过他们。”
周明远沉默了。
良久,他松开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兄说得对。咱们走。”
三人转身离去。
身后,那得意的笑声,依旧在风中飘荡。
夜深了。
周明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望着头顶那片昏暗的房梁,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白天那些人的嘴脸。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不学无术,却能金榜题名?
凭什么寒窗苦读,却要给他们让路?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睡不着。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他转头一看,只见林清源也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不甘,愤怒,还有……希望。
周明远低声道:
“林兄,你也睡不着?”
林清源点点头:
“想那些事,睡不着。”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林兄,你说……这次春闱,真的能公平吗?”
林清源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向周明远:
“但我听说,这次的主考官,是陛下。”
周明远一愣。
林清源继续道:
“陛下亲自坐镇,那些想搞鬼的人,总该收敛些吧?”
周明远想了想,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是啊,陛下亲自主考……
那些权贵,总不敢在陛下眼皮底下放肆吧?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希望……
希望这次,真的能公平。
希望他们这些寒窗苦读的学子,能有一个公平的机会。
希望……
窗外,月光如水。
京城,沉睡在宁静的夜色中。
而在那暗处,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即将到来的春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