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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8章 工地风云,暗影初现
    二月春风似剪刀,吹在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寒意。

    可对于周明远来说,这春风却格外珍贵。

    距离春闱还有半个月。

    这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是静下心来好好温习,或许还能再背几篇文章,再做几道策论。可若是为生计发愁,那便是一天也难熬。

    周明远坐在客栈那张咯吱作响的窄榻上,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

    “周兄,怎么了?”

    林清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捧着一本《论语》,借着窗外的微光细细研读。

    周明远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在想……咱们的盘缠,怕是撑不到春闱了。”

    林清源放下书,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周明远说的是实话。

    三人同住一间房,房钱虽省了不少,可吃饭喝水,样样都要钱。他和周明远都是寒门出身,带来的盘缠本就有限。这些日子省吃俭用,也只够勉强维持。再过半个月……怕是真要断粮了。

    “要不……”周明远犹豫了一下,“咱们去找份差事?”

    林清源微微一怔:“差事?做什么?”

    周明远道:“我听客栈掌柜的说,贡院那边正在招人干活。因为贡院虽然建好了,可里面的布局和内饰还没弄完。户部和工部商量着,与其雇外面的工匠,不如招些考生来干。一来省钱,二来也能让咱们这些穷书生赚点工钱补贴生活。”

    林清源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周明远点点头:“掌柜的应该不会骗咱们。”

    两人正说着,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张富贵那圆滚滚的身影冲了进来。

    “两位!两位!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周明远和林清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

    “什么好消息?”

    张富贵一屁股坐在床上,喘了几口气,才神秘兮兮地道:

    “我刚才出去逛,听说贡院那边在招工!干一天活,给五十文钱!还管一顿午饭!”

    周明远和林清源同时站了起来:

    “真的?”

    张富贵得意洋洋:

    “那还有假?我还特意去打听了一下,是礼部和工部联合搞的,专门招咱们这些赶考的学子。说是为了让咱们有点收入,也能顺便熟悉熟悉考场环境。”

    他顿了顿,拍了拍胸脯:

    “怎么样?去不去?”

    周明远和林清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我去!”

    张富贵哈哈一笑:

    “我就知道你们会答应!那走吧,我陪你们一起去!”

    周明远一愣:“你也去?你又不缺钱。”

    张富贵嘿嘿一笑:

    “我是不缺钱,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俩去干活,我一个人在客栈睡大觉啊。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

    “我听说,贡院那边,说不定能遇到大人物呢。”

    周明远和林清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无奈。

    这张富贵,还真是……有意思。

    三人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

    穿过几条街巷,远远便看到了那座巍峨的贡院。

    贡院占地极广,灰墙高耸,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几个兵卒,手持长枪,威风凛凛。

    三人绕过正门,来到侧边的一处偏门。

    这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不少和他们一样穿着朴素的年轻书生,正三三两两往里走。有人背着书箱,有人拎着包袱,有人边走边啃着干粮,也有人边走边捧着书看。

    门口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正低头登记着什么。他身旁站着几个小吏,手里拿着名册,招呼着来来往往的人。

    “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

    “姓名,籍贯,都报清楚!”

    “领了牌子才能进去,别乱闯!”

    周明远三人老老实实排在队伍后面。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轮到他们。

    那官员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语气淡淡:

    “姓名,籍贯。”

    周明远连忙道:

    “学生周明远,青州府人氏。”

    林清源道:

    “学生林清源,徽州府人氏。”

    张富贵道:

    “学生张富贵,应天府人氏。”

    那官员听到“应天府”三个字,多看了张富贵一眼。见他穿着绸缎袍子,却跑到这儿来干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多问,只是低头在名册上记了几笔。

    “行了,领了牌子进去吧。活儿简单,就是搬运石块木料,听工头安排。干一天五十文,午饭管一顿。记着,不许偷懒,不许惹事,不许乱跑。违者赶出去,还要报给礼部,取消考试资格!”

    三人连连点头,领了木牌,进了偏门。

    一进门,便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偌大的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建筑材料——石块、木料、石灰、砖瓦……密密麻麻,堆积如山。数百名穿着各色衣裳的学子,正穿梭其间,有的扛着木料,有的推着小车,有的抬着石块,有的和着泥灰。

    有人累得满头大汗,有人气喘吁吁,却没人叫苦叫累。

    周明远看着这场景,心中涌起一阵感慨。

    这些人,都是和他一样的穷书生。

    都是为了生计,不得不放下书本,来这儿卖力气的。

    林清源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找工头报到。”

    三人穿过人群,找到了一个穿着短褐、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那汉子正扯着嗓子吆喝着什么,见三人过来,扫了他们一眼:

    “新来的?”

    周明远连忙递上木牌:

    “是,工头。我们是今天新来的。”

    那汉子接过木牌看了看,随手一指:

    “你们三个,去那边搬木料。搬到后院码好,别乱放。干完了再来找我领新的活儿。”

    三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边堆着一人多高的木料,几个人正吃力地抬着往远处走。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撸起袖子:

    “走!”

    三人走到木料堆前,开始干活。

    木料都是上好的松木,又粗又长,一根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两个人抬一根,勉强能抬动;一个人扛,非得压趴下不可。

    周明远和林清源搭伴,一根一根地往院里抬。张富贵一开始也想帮忙,可他那圆滚滚的身材,走了没几步就气喘吁吁,差点被木料压趴下。

    “不行了不行了……我……我负责给你们打下手!”

    张富贵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周明远和林清源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行,你负责看着,别让木料砸着我们就行。”

    张富贵连连点头,爬起来跟在他们身后,时不时喊两声“小心”“慢点”“往左往左”,倒也有模有样。

    干了一个多时辰,三人终于搬完了第一批木料。

    周明远累得满头大汗,靠在墙上喘气。林清源也好不到哪去,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揉着酸疼的肩膀。

    张富贵凑过来,递给他们两个水囊:

    “来来来,喝口水。我特意去买的,井水,凉快!”

    周明远接过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长舒一口气:

    “痛快!”

    林清源也喝了口水,抬头看了看四周。

    工地上,依旧人来人往。那些和他们一样的学子,有的还在埋头干活,有的也和他们一样在休息。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人聚在一起低声聊天,还有人捧着书,一边歇息一边念念有词。

    林清源看着那些人,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来到京城。

    都是为了那一场考试,拼尽全力。

    可最终能金榜题名的,又能有几个呢?

    正想着,张富贵忽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

    “哎,你们知道,来这儿干活,除了赚钱,还能干什么吗?”

    周明远一愣:“还能干什么?”

    林清源也看向他。

    张富贵四下张望了一圈,见没人注意他们,才小声道:

    “我听说啊,礼部尚书李大人,还有其他礼部的官员,经常来这儿视察。”

    周明远眉头微微一皱:

    “视察?视察什么?”

    张富贵道:“视察贡院的建造啊!这可是今年春闱的考场,又是陛下亲自主考,礼部能不重视吗?听说李大人隔三差五就来一趟,亲自过问每一处细节。”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们想想,咱们在这儿干活,万一哪天碰巧遇上李大人,让他多看咱们几眼,多记住咱们几张脸……”

    周明远愣住了。

    林清源也愣住了。

    张富贵继续道:

    “礼部可是直接掌管咱们科考的!阅卷的考官,都是从礼部选的。要是能让李大人对咱们有点印象,到时候阅卷时,说不定就会多留意几分……”

    他压低声音:

    “这要是真的,那中举的概率,不就大大增加了?”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有些犹豫:

    “这……这不太好吧?听起来像是投机取巧。”

    林清源也点了点头:

    “我同意周兄的看法。若是靠这种手段被录取,拼的就不是自己的本事了。春闱要的是堂堂正正,公平公开。咱们寒窗苦读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凭真才实学,光明正大地金榜题名吗?”

    张富贵见两人都反对,连忙摆手道:

    “别别别,你们误会了!我这可不是什么投机取巧!”

    他正色道:

    “你们想想,咱们来这儿干活,首先是拿一份工钱,解决生计问题。这是堂堂正正的,没什么好说的。”

    “至于我说的那些,不过是顺带的。能遇到李大人,那是缘分;遇不到,咱们也不亏什么。”

    “再说了,又不是只有咱们这么想。你看看这工地上,有多少人?这么多人,难道个个都是纯粹为了赚钱?”

    周明远和林清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工地上,人来人往,人头攒动。那些学子们,有的埋头干活,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有的时不时朝门口张望……

    周明远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张富贵说得有道理。

    这么多人来干活,有几个是真的纯粹为了那五十文钱?

    林清源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张兄说得……也有些道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只要不违背科考的公平公正,不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只是在这儿干活,顺便……顺便让人多看几眼,似乎……也无可厚非。”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那……那便如此吧。反正咱们来这儿,主要也是为了赚些工钱补贴生活。能不能见到李大人,随缘便是。”

    张富贵见两人都答应了,顿时眉开眼笑:

    “这就对了嘛!机会都是自己争取的,咱们又不偷不抢,光明正大的,怕什么?”

    他拍了拍肚子,站起身来:

    “行了,歇够了,继续干活!”

    三人重新投入到劳动中。

    这一干,便是一上午。

    太阳渐渐升到头顶,工地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那些上午没来的学子,这会儿也三三两两赶了过来,领了牌子,加入干活的行列。

    周明远扛着一根木料,艰难地往前挪着步子。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模糊了视线,他却顾不上擦。

    忽然,他听到一阵喧哗声。

    抬头一看,只见门口那边,几个穿着官袍的人正走进来。为首的,是个面容清瘦、气度不凡的中年官员,身后跟着几个随从,边走边指着四周,似乎在说着什么。

    周明远心中一动。

    那是……礼部尚书李新?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身旁的林清源拉了拉他的袖子:

    “周兄,别看了,快走。”

    周明远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继续扛着木料往前走。

    身后,那阵喧哗声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

    李新视察了一圈,便离开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多看这些干活的学子一眼。

    周明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失落,有庆幸,也有几分释然。

    罢了罢了。

    还是老老实实干活吧。

    中午时分,工头终于宣布休息吃饭。

    “都停都停!吃饭了!领了饭的找个地方坐着吃,别乱跑!”

    话音刚落,那些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学子们,便一窝蜂地朝发放午饭的地方涌去。

    周明远三人也挤在人群中,领了各自的午饭。

    午饭很简单,两个馒头,一碗清汤,几根咸菜。但对于干了一上午活的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周明远捧着馒头,大口大口地啃着。张富贵一边吃一边抱怨:

    “这伙食也太差了……我在家的时候,哪顿不是四菜一汤……”

    林清源看了他一眼:

    “有的吃就不错了。你不想吃,可以给我。”

    张富贵连忙护住自己的馒头:

    “别别别!我吃我吃!”

    三人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吃着饭。

    周围,到处都是和他们一样的学子。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靠着墙,有的甚至直接坐在地上。但无一例外,他们手中都捧着书。

    有的人一边啃馒头一边看,有的人把书放在膝盖上,一边喝汤一边瞄几眼。还有人嘴里嚼着馒头,眼睛却死死盯着书上的字,念念有词。

    周明远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他们这些穷书生。

    没有钱去酒楼吃饭,没有钱去茶馆喝茶,甚至连吃饭的时间,都要用来读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馒头,又看了看身旁那些埋头苦读的同窗,暗暗握紧了拳头。

    一定要中!

    一定要出人头地!

    他狠狠咬了一口馒头,仿佛要把所有的决心都吞进肚子里。

    吃完饭,三人正准备继续干活。

    忽然,周明远的目光,被工地角落的一幕吸引住了。

    那边,有几个学子正围在一起。

    确切地说,是三四个学子,正围着一个人。

    那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而那三四个学子,正对着他拳打脚踢。

    拳头落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脚踢在身上,那人却一声不吭。

    周围人来人往,却仿佛没人看见。

    周明远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要走过去。

    却被林清源一把拉住了。

    “别去。”

    林清源的声音很低,很沉。

    周明远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不忍,还有几分深深的无奈。

    “为什么?”

    周明远的声音在颤抖。

    林清源没有回答。

    他只是紧紧地抓着周明远的胳膊,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角落。

    那边,殴打还在继续。

    那个人,依旧一动不动。

    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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