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聊了十几分钟，刘奎才离开。
他来的时候，心情是忐忑的。
走的时候满脸堆笑。
门口几个等候的小弟见自家大哥这副模样，也都松了一口气，赶紧迎上去递烟。
刘奎大手一挥，烟都没接，直接吼了一嗓子：
“都给老子精神点，回去召集兄弟，我们要干大活了！”
……
有了刘奎这个先例。
接下来的几天，云袖阁办事处的门槛差点被踏平。
省城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就像是约好了一样，陆陆续续地过来拜访。
甚至还有几个是从周边县城闻风赶来的。
目的只有一个。
那个即将在省城动工的试点小区，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赵峰的办公室成了面试场。
每个人进来，手里都不空着。
提烟提酒那是基本操作，现金更是不能少，甚至还有人想送古董字画。
“赵老板，这是一点心意，只要能把沙石料的供应给我……”
一个留着寸头的中年男人，把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皮包放在桌上。
拉链没拉严实，露出里面一沓沓的大团结。
赵峰连看都没看那个包一眼。
手里翻着对方递交的一张简单的手写介绍信。
“你有沙场？”赵峰头也不抬地问。
寸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赔笑道：
“赵老板，我自己没场子，但我认识河道边老李家的人，我可以从他们那拿货，保证比市价便宜……”
啪。
赵峰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扣。
“那就是二道贩子了。”
“赵老板，话不能这么说，这叫资源整合……”寸头男有些发虚。
赵峰抬起头，冷冷道：
“我要的是源头，是一手货源，是出了问题能直接找到责任人的队伍。”
“你自己没场子，没车队，光凭一张嘴就想来吃差价？”
“在这个项目上，不兴这一套。”
“拿上你的钱，走吧。”
寸头男人脸色一僵，还想再争取两句。
站在赵峰身后的吴强往前跨了一步，就这么冷冷看着对方。
寸头男只能抓起皮包，灰溜溜地走了。
这样的场景，这几天上演了无数次。
赵峰的原则很简单，也很死板。
一分钱好处不收。
只看能力。
这个时候还没有后世那种层层分包、转包的乱象。
赵峰也不允许这种乱象在他的工地上出现。
有队伍，有设备，有技术，能干活的，留下。
想空手套白狼，或者本身实力不够想靠关系硬塞进来的，全部滚蛋。
哪怕对方开出的回扣比例高得吓人，赵峰也从未松过口。
几天下来。
原本那些抱着侥幸心理，或者觉得赵峰是在待价而沽的人，彻底服气了。
谁都看得出来，赵峰是真想把这个项目做好。
筛选到最后。
留下来的，全都是省城道上真正有实力的那批人。
这些人虽然平日里争勇斗狠，但在各自的领域里，手底下确实都有一帮能干活的兄弟和设备。
……
省委办公室。
秘书刘凯手里拿着一份整理好的材料，推开赵伟明办公室的门。
赵伟明放下手中的钢笔，揉了揉眉心。
“小刘啊，那个试点小区的事情，最近动静不小吧？”
秘书点了点头道：
“确实动静很大。”
“这几天，省城稍微有点名号的主，几乎都去拜访过赵峰了。”
“那个办事处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
赵伟明笑了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意料之中。”
“这么大一块肥肉扔在那，闻着腥味儿的猫肯定都要凑过去。”
“赵峰是什么态度？”
赵伟明看似漫不经心，但目光却紧紧盯着秘书的脸。
秘书正色道：
“据我在外围了解到的情况，去的人不少，带钱带礼物的更多。”
“但是……”
“赵峰一分钱都没收。”
“连一瓶酒，一条烟都没留。”
“听说有个做建材的老板，直接拍了两根金条在桌上，结果被赵峰连人带钱轰出来了。”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赵老板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只想把工程干好。”
赵伟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小子。”
“看来我没看错人。”
他早就安排秘书盯着那边。
这不仅是一个工程项目，更是他对赵峰的一次考验。
面对巨额利益的诱惑，能守住底线，不乱伸手的年轻人，太少了。
尤其是在这种没人监管的私营领域。
赵峰表现出来的定力，让赵伟明感到欣慰。
这个年轻人，有大格局。
秘书见赵伟明心情不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书记，不过……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赵伟明心情正好，摆摆手道：
“跟我还卖什么关子，有话直说。”
秘书上前一步，低声说道：
“赵峰虽然没收钱，但是他把工程分包的对象……成分有点复杂。”
“据我所知，土方工程给了刘奎，也就是那个‘省城四虎’之一。”
“沙石料给了城南的‘跛子张’。”
“还有运输队，也是给了一帮经常在火车站附近晃荡的闲散人员。”
“这些人，底子都不太干净。”
“把工程交给这帮人去做……”
“会不会影响不太好？万一到时候出点乱子……”
秘书的担忧不无道理。
这年头，正经单位搞工程，用的都是国营建筑公司。
哪有像赵峰这样，大张旗鼓地招募社会闲散人员和帮派分子的。
这要是传出去，名声上确实不好听。
赵伟明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桌面上轻轻顿了顿。
啪嗒。
火柴划燃。
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赵伟明没有立刻表态。
……
傍晚时分。
赵峰还在办事处核对几份刚送来的建材报价单。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大忙人，还在算账呢？”
来人正是赵晓燕。
说完，她双手撑着桌面，笑盈盈地看着赵峰。
赵峰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大小姐今天怎么有空来视察工作？”
“少贫嘴。”
赵晓燕白了他一眼，随即正色道：
“我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还能有谁，我家老赵同志呗。”
赵晓燕努了努嘴，“我爸让你今晚去家里吃饭。”
赵峰心里一动。
这个时候赵伟明请吃饭，肯定不是为了闲聊家常。
多半是为了最近工程分包的事情。
这几天自己大刀阔斧地把活儿分给道上的人，估计已经传到赵书记耳朵里了。
这是要当面“过堂”啊。
赵峰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既然是赵书记相邀，那是我的荣幸。”
赵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走吧，别让领导等急了。”
出了门，吴强早就把那辆轿车停在门口。
看到赵晓燕，吴强恭敬地点了点头。
“赵小姐。”
“强哥好。”赵晓燕客气地回了一句，然后钻进了后座。
赵峰也跟着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朝着省委大院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赵峰看着窗外，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待会儿见到赵伟明，该怎么解释自己这步险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