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小赵来了！”
“快请进。”
钱小梅开门看到赵峰，脸上笑开了花。
话说，自从上次女儿确定赵峰也有一个长命锁，她就已经把赵峰当成失散多年的儿子。
只是赵伟明说要再确定，钱小梅这才不敢表露出来。
赵峰连忙上前两步，微微欠身。
“阿姨好，冒昧打扰了。”
钱小梅连连道：
“不打扰不打扰，你什么时候过来，阿姨都欢迎。”
“快进屋，晓燕她爸在楼上书房呢。”
赵晓燕在一旁挽住母亲的胳膊。
“妈，你锅里是不是炖着肉呢？我好像闻着糊味了。”
“哎哟！我的红烧肉！”
钱小梅惊呼一声，转身就往厨房跑，临走还不忘回头招呼：
“小赵你先坐，把这儿当自己家，千万别拘束啊！”
客厅里只剩下赵峰和赵晓燕。
赵晓燕指了旁边书房，“去吧，老赵同志在上面等你。”
赵峰点点头。
书房的门虚掩着。
赵峰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声音沉稳，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赵峰推门而入。
赵伟明正在一份文件上批注着什么。
见赵峰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赵峰依言坐下。
赵伟明起身给赵峰泡了杯茶，看似随意地问道：
“听说试点小区的动工仪式准备得差不多了？”
赵峰答道：
“是的。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就绪，过几天就开工。”
“资金方面呢？”
“云袖阁这几个月的盈利，加上银行贷款，足以支撑第一期的建设费用。”
赵伟明微微颔首，继续说道：
“工程进度表我看过了，排得很紧。”
“要想按时完工，人手是个大问题。”
“听说最近有不少社会闲散人员，也去找你要工程？”
赵峰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这才是今晚的“主菜”。
他迎着赵伟明的目光点头。
“是的。我不光见了他们，还把大部分基础工程都包给了他们。”
赵伟明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想到赵峰承认得这么干脆。
连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小赵，你知道这个项目意味着什么吗？”
“这是全省第一个商品房试点，是省里的脸面工程。”
“省里多少双眼睛盯着。”
“按理说，我不该干涉企业的具体经营行为。”
“但是，你用的这些人……”
赵伟明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刘奎是干什么的？省城四虎之一。”
“那个跛子张，手底下养了一群打手。”
“还有那些运输队，大多是火车站附近游手好闲的混混。”
“你让这帮人进驻工地，你想过后果吗？”
“一旦工地上发生斗殴、治安事件，或者工程质量出了问题。”
“到时候，不仅你的项目要黄，连我也要跟着被动！”
这番话，赵伟明已经说得很克制了。
若是换了旁人，他早就拍桌子骂人。
敢在省委重点项目上搞这种歪门邪道，简直是胆大包天。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峰早已有了腹稿，当即说道：
“赵伯伯，您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
“你知道还要这么做？”赵伟明反问。
“正因为我知道他们的底细，我才必须用他们。”赵峰语气坚定说道。
嗯？
赵伟明颇为意外，不知道赵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追问道：“你把话说清楚。”
赵峰道：
“赵伯伯您是省里的一把手，站得高看得远。”
“省城现在的治安状况，您应该比我更了解。”
“待业青年多，回城知青多，工厂招工名额有限。”
“这成千上万的大小伙子，整天没事干，聚在一起能干什么？”
“无非就是打架斗殴，惹是生非。”
赵伟明眉头紧锁，没有反驳。
这是一个沉重的社会话题，也是让他这个省委书记最头疼的问题之一。
赵峰接着说道：
“刘奎也好，跛子张也罢，他们为什么能成气候？”
“就是因为底下有太多没饭吃、没活干的闲人。”
“这些人就像是干柴，一点火星就能着。”
“如果我不给他们活干，工地照样不可能安生。”
“偷建材、拦路收费、骚扰工人……”
“到时候，我是报警抓他们？还是找保安跟他们对打？”
“抓了一批，还有下一批。打赢了，结下死仇。”
赵伟明沉默了。
他在思考赵峰的话。
这种逻辑虽然听着刺耳，但确实是当下的实情。
赵峰话锋一转。
“我用他们，是要把这帮闲散人员利用起来。”
“有了正经事做，谁还愿意去街头提着刀拼命？”
“刘奎为了拿到我的工程款，必须约束手下不许惹事。”
“跛子张为了长期供货，必须保证沙石料的质量。”
“这样做对社会稳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赵伟明眼神中充满了惊讶。
他原本以为赵峰只是为了工程顺利，不得不向恶势力低头妥协。
或者说，是为了贪图便宜，用些不三不四的人。
但他万万没想到，赵峰竟然是从“维稳”的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的。
这种格局，这种切入点，哪里像是一个做服装生意的个体户？
简直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的干部还要透彻！
这确实是一招妙棋。
但他还是有顾虑。
“想法是好的，但这些人的野性难驯，万一失控怎么办？”赵伟明担忧道。
赵峰道：
“所以我才定下了最严的规矩。”
“谁敢在工地上闹事，直接滚蛋，一分钱不结。”
“而且……”
赵峰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赵伯伯，有些话可能有些越界，但我必须得说。”
“闲散人员多，不仅仅是咱们省城的问题，这是一个全国性的问题。”
“这几年，恶性案件频发，拦路抢劫、流氓滋扰，老百姓怨声载道。”
“现在国家要搞改革开放，要招商引资。”
“外商来投资，最看重什么？”
“不是优惠政策，也不是土地价格，而是安全！”
“如果出门都怕被抢，谁敢带钱进来？”
赵伟明听得心头一震。
这小子的眼光，竟然已经看到了这一层！
赵峰继续说道：
“所以我断定，这种混乱的局面持续不了多久。”
“上面迟早会下重手整治。”
“不出三年，甚至可能更快，一定会有一场席卷全国的严打行动！”
“到时候，雷霆手段之下，不管是‘四虎’还是‘八虎’，都得趴着。”
“到那时候，作为一方父母官，如果辖区内治安太差，那是严重的失职。”
“甚至会影响到父母官的仕途。”
嘶！
书房里一片死寂。
赵伟明只觉得后背隐隐有些发凉。
他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严打”这个词，在目前的内部文件中还未出现过。
但作为体制内的高层，他确实隐隐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
上面的容忍度正在降低。
赵峰居然凭着直觉和分析，预判了国家的政策走向！
更可怕的是，赵峰接下来的话。
赵峰身子前倾，直视着赵伟明：
“赵伯伯您想，如果省城的几千名混混，都在我的工地上老老实实搬砖。”
“省城的治安案件下降了，街面上清净了。”
“等到上面开始考核治安工作的时候，这就是您实打实的政绩。”
“你说对不？”
赵伟明彻底听懂了。
赵峰不仅是在做生意，更是在做政治投资！
如果是别人说这种话，赵伟明会觉得这是投机倒把，是钻营。
但看着赵峰那双清澈的眼睛。
赵伟明竟然生不起一丝反感。
因为赵峰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点子上。
都是在为大局考虑。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也太难得了。
良久。
赵伟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严肃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有欣赏，有震撼，甚至还有一丝……庆幸。
庆幸这样的人才，是在自己治下，而不是站在对立面。
“你小子……”
赵伟明指了指赵峰，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不从政真是可惜了。”
“这一套一套的理论，比省委党校的教授讲得还透彻。”
赵峰嘿嘿一笑，刚才那种锋芒毕露的气势瞬间收敛。
“赵伯伯谬赞了，我就是个做买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