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苦,而是所有人都共同经历过的惨事。
既然许凡问起,塞班便也没有隐瞒,老老实实地把之前的经历都描述了一遍。
原本,他们都是在草原上生活的游牧民族,一直都是以部落的形式存在,逐水草而居,靠着牛羊马匹过活。
平日里放牧迁徙,遇上需要的时候,还能南下用牛羊、毛皮去换取所需物资。
盐巴、铁器、布匹、药材,总归还能勉强把日子过下去,虽说不算富足,倒也安乐。
但奈何外族突然出现,一言不合便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连讲理的机会都不给。
那些人来的时候,往往就是一场血洗。
帐篷被点了,牛羊被赶走,年长者和孩童跑得慢些,甚至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许多部落都被屠戮殆尽,连一个活口都不留。
他们这一部分都算运气好的,趁着夜里混乱,从死人堆和火光里拼命逃了出来。
一路往南,躲躲藏藏,死了不少人,散了不少人,最后才逃进了大周地界,这样才得以保存性命。
可进了大周之后,因为没有身份的关系,他们这些外乡人根本落不了户,也没人敢随便收留,便只能当苦力为生,至少还能混上一口饭吃,不至于活活饿死。
在此之前,塞班的部族曾经跟萧处做过交易,买卖过牛羊皮货,因此彼此还算有些交情。
所以这次实在走投无路,才又想办法联系上了萧处,最终被送到了许凡这里来。
对于这番描述,许凡多少还是有些感同身受的,能够理解他们现在的境遇。
背井离乡,无家可归,命能保住就已经算是老天开眼了。
尤其是这种整族流散的人,一旦没了部落,便等于没了根。
如今这些人留在自己这里做工,反倒算是没了其他牵挂,只要安置得当,往后多半能安心留下来。
而且从塞班刚才那番话来看,这些人虽然是逃难来的,可骨子里并不散乱。
至少还知道规矩,也懂得感恩,比起寻常临时买来的苦力,倒更值得用。
许凡心里有了数,随即再次找上萧处,私下里掏出来说好的钱数,另外又多掏了二十两银子,一并全都交到了萧处手里。
“萧掌柜的,之前说好的那些马匹可以做好准备一些,还是按照之前说好的价,我用细盐换。”
萧处心中顿时一喜,手上的动作都利索了几分,爽快地将银子收下。
总算是说起细盐了。
他心里一直惦记的,其实就是这单生意。
奈何之前许凡一直没提,萧处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就犯起了嘀咕,甚至都快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把这事给忘了。
如今亲耳听见许凡提起,他那颗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
“你放心,我一定尽快给您准备妥当,到时亲自送上门来。”
萧处答应得极为爽快,脸上的笑意都真切了几分。
交易既已完成,他也没有继续多逗留的意思。
收好银子后,又朝许凡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这才牵着马车离开,显然是打算尽快回去把马匹的事安排妥当。
劳工既然已经到位,当然得先解决住的地方。
全部都住在家里,肯定是住不下的。
别说许凡现在这宅子还没宽裕到那种地步,就算真硬塞进去,也实在太过拥挤,日常进出都不方便。
许凡索性把塞班他们全都安排到了之前赵二泉的院子里。
作为前村长,赵二泉那德行,在村子里可没少贪。
平日里东抠一点、西占一些,捞到手的东西不少,院子自然也是全村最大的。
墙高院阔,屋子也多,比许凡现在住的宅子都还要大上一些。
如今赵二泉人早没了气候,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正好拿来安置这些工人,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如今手底下既然有人了,也是时候该考虑山里的住所了。
这件事越早做准备越好。
毕竟山中情况复杂,眼下虽然还算安稳,可谁也说不准意外会在哪一天突然降临。
真等事情砸到头上再去准备,到时候多半就晚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许凡便和郭三明起了身。
今日是要进山的日子,两人都没有含糊,早早便收拾妥当。
刀弓绳索、干粮水袋,该带的东西一样不落,全都备齐了。
塞班等人也被提前叫了起来,一个个换好衣物,跟着列队出发。
两人全副武装,拉上昨天刚到的那些工人,一路往山里赶去。
而就在许凡这边开始忙着进山安置的时候,另一边,县城李家,气氛却压抑得有些吓人。
家主李祠身坐躺椅,面前茶几上摆着的,正是一小瓶细盐。
若许凡在此,一定能一眼认出来,这便是自己给唐慕灵售卖的细盐。
李祠此刻的脸色,难看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眼神阴沉,唇线绷紧,显然已是动了真怒。
身后站着的那些丫鬟,没有一个敢出声的。
虽然只是静静站着,可那微微发颤的身形,却早已暴露了她们心里的恐惧。
家主一旦生气,后果从来都不轻。
没多久,管家便匆匆忙忙地从外边走了进来。
看到李祠后,他立马收敛神色,低着头老老实实拜了拜。
“主子,事情我都查清楚了,都是唐家那边的货,这些货好像是来自一个叫向阳村的地方,目前还在确认。”
李祠眼神微眯,脸色漆黑如墨。
向阳村?
这种鸟不拉屎的穷苦地方,居然也能生产出此等细盐?!
开什么玩笑!
李祠强忍着心里的怒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着火气道:“说吧,都打探到什么了。”
管家不敢怠慢,停顿片刻后,把所有调查到的线索都理顺了,这才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唐慕灵前段时间病重,被一位向阳村的赤脚大夫所救。”
“也正是这次之后,她回城没多久,市面上便出现了这些细盐。”
“种种迹象表明,细盐的源头就是在向阳村,至于后边的,还在进一步核实。”
管家把自己想到的都说了出来,整条脉络已经非常清晰。
若说这些细盐,跟那赤脚医生一点关系都没有,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李祠不是傻子,他哪能想不到这一层。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两颗已经盘得油光发亮的玉球。
玉石碰撞间发出细微声响,可他却始终一言不发,也不知道心里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那赤脚医生,什么来头?”
“回主子。”
管家如实说道:“此人名叫许凡,之前不过是一介猎户而已,有点本事,打了一身好皮毛,卖给了县令夫人。”
听到这里,李祠明显一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里转动玉球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陶山居,之前不是卖过一头山大王吗?好像说的也是个姓许的猎户,难不成就是他?”
山大王一事,如今早已满城皆知。
原本李祠还想着从宋从云那里打探到这有本事猎户的消息,结果那老家伙口风严得很,自己费了好些功夫,也只知道对方姓许。
如今把这些事情前后一串,很多线索顿时便对上了。
种种联想起来,恐怕那姓许的猎户,十有八九就叫许凡了。
“主子,最近禹县周边,哪还有什么有本事的猎户啊?都是一些半吊子,真进了山,不被吃了都算好的。”
“那山大王跟县令夫人皮毛之事时间相当接近,奴才觉得十有八九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