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萨特驶入省委大院，夜色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连路灯的光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凝重。
林翰死死攥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他从后视镜里偷瞄着闭目养神的陆沉，心脏跳得跟打鼓一样。
赵立新杀进京城，书记连夜召见。
这组合拳，是泰山压顶，是官场上最要命的绝杀局！
可老板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淡定得好像只是去参加一个普通的晨会。
“老板，要不……先跟宋老那边打个招呼？”林翰的声音干得能擦出火星子。宋老，是陆沉在京城最硬的靠山。
“不用。”陆沉睁开眼，那双眸子在黑暗里，亮得吓人，“牌都打到这份上了，该我们自己亮王炸了。”
他推门下车，晚风吹起风衣的衣角，像一展即将出征的黑旗。
……
省委一号办公室。
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省委书记陈望雄面沉如水，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健身球，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压得人喘不过气。
办公室里不止他一个。
左手边的沙发上，赵立新赫然在座，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大局在握的从容。
而在他对面，坐着三位气场十足的老者，为首的戴着厚厚的眼镜，不怒自威，正是国家科学院的泰斗——张怀玉院士。
张院士身后，还站着一个神情倨傲的中年男人，国家发改委高技术司的副司长，王诚。
钦差到了。
还是赵立新请来的钦差天团。
这妥妥就是一场准备充分的鸿门宴。
陆沉一进门，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所有视线，唰地一下全扎了过来。
“陆沉同志，来了。”陈书记停下手里的动作，声音不高，分量却重得吓人，“立新同志和京里来的专家，对你的‘数字长城’，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赵立新清了清嗓子，猛地站起身，姿态像个宣读判决的法官：“陈书记，陆省长！我承认，陆省长有魄力，但魄力不能替代科学！”
他拿起一份文件，递给陈书记。
“这是王司长和张院士连夜整理的材料！他们一致认为，‘数字长城’计划，在技术路线上是彻头彻尾的空想主义，在资金使用上是盲目冒进！特别是B7厂房那个项目，砸进去近百亿，负责人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甚至有‘学术污点’的人，这是对国家财产的极度不负责！”
王诚副司长推了推眼镜，补刀道：“陈书记，我们不是来问责的，是来救火的。我们建议，立刻冻结项目，由部委牵头的专家组进驻，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全面评估。国家的钱，不能就这么打了水漂！”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先扣帽子，再给“解决方案”。这是要把陆沉直接架空，把“数字长城”的主导权，从他手里活活抢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回陆沉身上。
他们等着看他惊慌，看他辩解，看他气急败坏。
然而，陆沉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蠢货，还在用PPT打仗。”
他心里冷笑一声，目光直接越过跳梁小丑般的赵立新和王诚，落在了那位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张怀玉院士身上。
“张老，”陆沉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邀请老友喝茶，“百闻不如一见。您是国内半导体领域的定海神针，与其看这些纸上谈兵的东西，不如……去现场看看？”
张院士眉头一皱，还没开口。
赵立新就抢着嗤笑道：“看什么？看你们那个垃圾场一样的实验室吗？陆省长，现在可不是胡搅蛮缠的时候！”
“对，就看那个垃圾场。”陆沉看着他，笑了，“赵省长，敢不敢一起去看看？”
赵立新直接给干懵了。
他没想到陆沉会主动要求去现场，那地方的混乱，他派人拍的照片能直接当反面教材！
这小子是疯了？自寻死路？
陈书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陆沉脸上停了几秒，缓缓开口：“既然陆沉同志有这个信心，那就去看看。”
他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就去。”
……
半小时后，三辆挂着部委牌照的考斯特，悄无声息地开进了B7厂房。
车门一开，看着眼前那个电线乱得像蜘蛛网、满地狼藉，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泡面味的“核心实验室”，专家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张怀玉院士更是气得脸都青了，猛地回头看向陈书记，痛心疾首：“胡闹！简直是胡闹！”
“这种环境，别说搞先进制程，连最基本的无尘标准都达不到！”
“陈书记，陆沉同志，这是拿国家的科研事业当儿戏！”
赵立新的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赢麻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国字号的专家，亲手给陆沉判死刑！
陆沉却像没听见张院士的雷霆之怒，径直走到实验室中央，对着那个趴在一堆仪器里、头发乱得像鸡窝的身影喊了一声。
“陈序。”
陈序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看到乌泱泱一群人，当场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他妈的，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别耽误老子干活！”
“放肆！”王诚副司长当场就炸了。
“让他说。”陆沉抬手，拦住王诚，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序，“把我们的一号样片，跑一遍基准测试。”
陈序没再废话，转身在键盘上敲下一行指令，猛地敲下回车。
实验室中央，那块巨大的显示屏瞬间亮起。
没有花里胡哨的动画，只有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的绿色数据流。
起初，专家组的人还是一脸审视和不屑。
但很快，一个年轻专家的呼吸，猛地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逻辑密度……怎么可能？比英特尔下一代的产品还要高30%！”
“功耗比！快看它的峰值功耗比！我的天……”
“他们是怎么解决高频下的散热补偿算法的？这不可能！这项核心专利，明明锁在德州仪器的保险柜里！”
议论声，从窃窃私语，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赵立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诚脸上的怒意，也变成了愕然。
他们听不懂那些鬼画符一样的专业术语，但他们看得懂在场所有专家的表情！
那是一种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的震撼、狂热，和见证神迹般的崇拜！
张怀玉院士猛地推开身边的人，几步冲到屏幕前，双手死死撑着控制台，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指着屏幕上一行不断跳动的曲线，声音都在发抖：
“这……这条‘上帝曲线’……你们……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陈序打了个哈欠，随手从旁边拿起一个吃剩的包子，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哦，那个啊。他们的路走不通，我就换了条路，自己写了一套新的架构。”
自己……写了一套新的架构？！
“轰！”
这句话，像一颗核弹，在所有专家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张怀玉院士身体猛地一晃，差点当场给跪了，幸好被身后的学生一把扶住。他死死地盯着陆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陆……陆省长……这……这是真的？”
陆沉走到他身边，看着屏幕上那代表着一个全新时代的璀璨数据流，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没有回答张院士，而是转过身，看向脸色已经由青变白，由白变紫，跟开了染坊一样的赵立新和王诚。
“王司长，赵省长。”
“专家组的评估报告，我想，现在就可以出了吧？”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赵立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不是被打了脸，而是被一艘迎面撞来的航空母舰，碾得粉身碎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省委书记陈望雄，缓缓走上前来。
他没看赵立新，也没看那些如获至宝的专家，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比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着陆沉。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实验室，也决定了所有人的命运。
“从今天起，‘数字长城’计划，列为我省一号绝密工程。”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我提议，由陆沉同志，担任总指挥。”
说完，他话锋陡然一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两口古井，死死锁住陆沉。
整个实验室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陈望雄的声音，清晰得像冰锥，一字一顿地砸下：
“不过，陆沉同志，你那部加密手机，昨晚收到一条来自西山疗养院的信息。”
“能跟我解释一下……‘幽灵’，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