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空气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所有的喧嚣、震撼、狂热，在陈望雄书记那句轻飘飘的问话后，瞬间归于死寂。
“幽灵”，是谁？
这三个字，像三根无形的钢针，刺破了B7厂房刚刚燃起的热烈氛围，直指陆沉的命门！
赵立新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爆发出病态的狂喜！
成了！绝杀！
他几乎要笑出声。科技上赢了又怎么样？政治上有污点，一票否决！什么“数字长城”，什么“总指挥”，马上就要变成一个笑话！
张怀玉院士也愣住了，他从那条“上帝曲线”带来的巨大狂喜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老眼里满是困惑与不安。
他不懂政治，但他看得懂陈望雄此刻的眼神，那是猛虎锁定猎物时，冰冷又危险的眼神。
“来了，真正的投名状。”
陆沉心里，平静无波。
他知道，陈望雄的这个问题，既是最后一道考验，也是一道生死符。
答错了，粉身碎骨。
他迎着陈望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脸上没有半点被揭穿秘密的惊慌，反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陈书记，”陆沉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个问题，不适合在这里谈。”
他环视一周，目光从惊疑不定的专家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赵立新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建议，无关人等，可以先回避一下了。”
这话，是对陈望雄说的。
但那股不给半点质疑余地的气场，却像一道无形的墙，瞬间将赵立新、王诚等人，隔绝在外。
赵立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感觉自己像个等着看好戏的观众，却被主角亲手撕了票，直接请出了剧场。
陈望雄深深地看了陆沉一眼，缓缓点头：“好。”
他转头，对身后的人摆了摆手：“你们，都出去。”
赵立新还想挣扎一下，却被陈望雄一个比刀子还锋利的眼神给噎了回去，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心有不甘地跟着人群，一步三回头地滚出了实验室。
巨大的实验室，瞬间只剩下陆沉和陈望雄两人。
还有那个仿佛置身事外，依旧在摆弄仪器的陈序。
“现在，可以说了吧。”陈望雄走到那块巨大的屏幕前，看着上面还在奔流的数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陈望雄身边，同样看着那片数据的星河，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就在陈望雄的耐心快要耗尽时，陆沉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解释，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书记，您知道三年前，死在硅谷公寓里的那个华人芯片天才，李振吗？”
陈望雄眉头一皱。
他当然知道。当年这件事影响很大，官方定论是抑郁症自杀。
“他不是自杀。”陆沉的声音，像一块冰，砸在地上，“他是被谋杀的。因为他破解了德州仪器下一代DSP芯片的核心算法，准备带回国。”
“杀他的人，代号，就叫‘幽灵’。”
“轰！”
陈望雄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攻城锤狠狠砸中！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陆沉，眼神锐利得能穿透钢铁！
陆沉面不改色地迎着他的目光，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了那部黑色的加密手机。
他没有删掉那条信息，而是直接点开。
那张白色塑料药瓶的照片，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这个瓶子，是李振生前吃的抗抑郁药。我把它从江里捞起来，又扔了回去。就是为了钓出这条三年来，一直潜伏在国内的‘幽灵’。”
陆沉的声音，冷静得吓人，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他以为我是他的同伙，或者，是来跟他抢功的。所以，他约我见面。”
“西山疗养院，是他们的一处安全屋。而我，正准备去收网。”
一字一句，如同重磅炸弹，在陈望雄的耳边连环炸响！
他感觉自己毕生建立的政治认知，正在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颠覆！
一桩看似私人的秘密通讯，竟然被陆沉描绘成了一场跨越数年、涉及跨国谋杀的顶级谍战！
“你的意思是……”陈望雄的声音，已经有些干涩，“这一切，都是你布的局？”
“不全是。”陆沉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块屏幕上，那片璀璨的数据星河，在他的瞳孔中燃烧。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但总有些看不见的敌人，想让我们永远跪着。”
他转过身，与陈望雄四目相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燃着足以焚天的火焰。
“书记，‘数字长城’，从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经济项目！”
“它就是我代这个国家，砸向旧世界的第一份战书！”
“我陆沉有没有秘密，不重要！”
“重要的是，面对这场已经打到家门口的战争，您是选择审查一把刀的来历，还是用它，去斩断套在我们脖子上的枷锁！”
整个实验室，死寂。
陈望雄死死地盯着陆沉，心脏狂跳。
疯子！
这绝对是一个赌上身家性命，甚至赌上国运的疯子！
他试图从陆沉的眼睛里，找到一丝一毫的谎言或心虚。
没有。
只有一片冷静到极致的、不容置疑的疯狂。
良久。
陈望雄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走到陆沉面前，伸出手，拿过了那部加密手机。然后，当着陆沉的面，选择了格式化，将里面所有的信息，彻底清除。
“这部手机，你没有过。”
他把手机放回陆沉手里，一字一顿。
“关于‘幽灵’和西山疗养院的任何材料，列为本省最高绝密，直接向我单线汇报。”
“这件事，到我为止。”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陆沉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撼，有欣赏，更多的，是一种将命运彻底绑在一起的决绝。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经过赵立新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
“立新同志，我看你最近精神不太好，回省里休养一段时间吧。”
赵立新脑子嗡的一声，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
当晚，省政府大楼，灯火通明。
陆沉办公室的电话，几乎被打爆了。
商务厅长钱德江推门进来，连门都忘了敲，一张脸白得像纸。
“陆……陆省长，断了！全断了！”
“今天下午，给B7厂房供货的三家美资背景配套厂，全部停产！说是要配合他们国内的‘技术安全调查’！”
话音未落，几家省级大行的行长也堵在了门口，一个个如坐针毡，再也没了当初被陆沉“说服”时的豪情。
“陆省长，这……这国际制裁的风声一起来，我们那一百亿的贷款……”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看着办公桌后那个男人，等着他拿主意。
陆沉却只是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静静地看着窗外阴沉得如同末日般的天色。
良久，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让他们撤。”
他转头，看向一旁同样满脸焦灼的林翰。
“林翰，把那份‘B-77号’应急预案，拿出来。”
林翰猛地一愣。
陆沉继续说道：“通知咱们省那几家半死不活的精细化工厂、特殊钢厂和精密模具厂的负责人，一个小时后，到省府礼堂开会。”
“可是老板！”林翰急了，“那些都是做化肥、炼农具钢的厂子，他们的技术和产线……怎么可能顶得上？”
陆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只要给够钱，给够订单，给够陈序他们的技术指导。农机厂的车间，一样能给我生产出合格的精密阀门。”
“这不叫技术升级。”
“这叫，战争动员。”
一小时后，省府大礼堂。
几十个来自全省各地的中小企业主，一个个满面愁容，坐在台下，交头接耳，气氛惶然。
他们都是被一纸加急令，从厂里、甚至从酒桌上直接拉过来的。
陆沉走上主席台，身后没有随员，没有讲稿。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迷茫而不安的脸，声音平静，却带着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
“各位老板，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人家把门关上了，把梯子抽了，想看我们从高楼上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全场。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他抽我们的梯子，我们就自己造一座通天塔！”
“赢了，在座的每一位，分的是未来三十年，全世界最赚钱的半导体产业的红利。”
“输了——”
陆沉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我陆沉，一个人，为诸君守国门！”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就在这时，林翰拿着一份刚刚从加密传真机里打印出来的文件，脸色煞白地冲上台，在他耳边用蚊子一样的声音道：“老板……来了……正式的……实体清单。”
那份薄薄的A4纸，横跨大洋而来，重如泰山。
在全场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陆沉接过了那份足以让一省经济休克的制裁令。
他看都没看。
“嗤啦——”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礼堂里，炸得人耳膜生疼。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条斯理地，将那份文件，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然后，随手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他拿起话筒，对着台下已经完全看傻了的众人，说出了两个字。
“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