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那边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汉东官场的天,却悄然变了颜色。
一纸任命,从京城发出,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汉东这池春水。
沈平,原国家信息产业部规划司副司长,直接空降汉东,出任省委常委、副省长,分管工业、信息化。
消息传到省府大楼,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陆沉的办公室。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新来的沈副省长,其分管领域与陆沉主导的“星火计划”,几乎完全重叠。
这不是分权。
这是夺权。
林翰拿着那份红头文件,手心冰凉,脸上是压不住的忧虑。
“书记,这位沈平,我托京城的老同学打听了。”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哈佛回来的高材生,一路坐火箭上来的技术官僚,是圈子里有名的‘标准主义者’,最看不起我们这种‘野路子’。”
他顿了顿,抛出最关键的信息:“而且,他是楚南那位……一手提拔起来的。”
“楚南……果然还是不死心。”
“打不过我,就想派个‘监军’来摘桃子?”
陆沉放下手中的笔,脸上没半点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今天的天气预报。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热气。
“急什么。”
“客人来了,总要让人家先上桌,把菜摆出来看看。”
……
三天后,省政府常务会议。
长条会议桌,气氛肃杀。
新官上任的沈平,坐在省长右手边,四十多岁的年纪,一身笔挺的西装,金边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而傲慢。他全程没看任何人,手中的派克金笔在笔记本上划来划去,仿佛在审阅一份不合格的报告。
轮到陆沉汇报“星火计划”二期进展时,沈平终于开口了。
“陆书记,刚才听了你的汇报,我很振奋。”他扶了扶眼镜,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全场,“汉东有这样的魄力,值得肯定。”
话锋一转,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但是,”他看向陆沉,“我注意到,你们的‘星火’超算中心,从底层架构到操作系统,全都是自研。恕我直言,这种‘闭门造车’的模式,成本是不是太高了点?”
他扬了扬手中的一份文件:“我从京城,带来了一套更成熟的方案——‘启明’架构。这是我们部里联合IBM、微软等国际巨头,共同优化的,是真正的国际通用标准。兼容性强,运维成本低,最关键的是,稳定!”
他目光扫过全场,像一位布道的教授:“我们搞信息化,不能总想着自己另起炉灶。要学会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才是最快、最稳妥的发展路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这是要釜底抽薪,直接否定“星火”的技术路线!
林翰站在陆沉身后,拳头已经捏出了汗。他几乎能想象到,一旦接受这套“启明”架构,整个“星火”的核心控制权,将瞬间旁落!汉东,将彻底沦为这套“国际标准”的数据殖民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沉身上,等着他雷霆万钧的反击。
然而,陆沉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沈平说完,他甚至还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沈副省长的意见,非常专业,也很有远见。”
全场皆惊。
连沈平自己,都准备好了一肚子技术论据,准备和陆沉大战三百回合,却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认怂了?
陆沉看向省长,语气诚恳:“省长,我认为沈副省长说的有道理。‘星火’确实还处在探索阶段,兼容并包,才能走得更远。我提议,可以先划出一块试验区,让沈副省长来亲自操盘‘启明’架构的落地,用事实说话。如果效果好,我们全市,乃至全省推广!”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省长深深地看了陆沉一眼,最终缓缓点头:“好,就按陆沉同志的意见办。”
会议结束。
沈平志得意满地离去,看都没再看陆沉一眼。在他眼里,这个所谓的“汉东奇迹”,不过是个运气好的草莽英雄,一遇到真正的国家队,立刻不堪一击。
返回办公室的路上,林翰终于憋不住了。
“书记!您怎么能答应他!这不是把刀亲手递到他手上吗?!”
陆沉解开领口的扣子,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林翰,你见过农民种地吗?”
林翰一愣。
“最好的办法,不是跟杂草去吵架,说它长得不对。”陆沉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而是由着它长,让它自己去跟石头地、盐碱地较劲。”
他转过身,看着满脸不解的林翰,淡淡地说了一句:
“让他去做。”
“没摔过跟头的人,总觉得地是平的。”
……
一周后。
在沈平的强力推动下,崭新的“启明”服务器集群,在汉东市高新区数据中心正式上线。
为了展示“启明”架构的优越性,沈平拍板决定,将汉东市最重要的一个应用场景——交通管理系统,率先接入。
上线当天,沈平邀请了省市各大媒体,在数据中心的主控室里,准备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上午九点整。
随着沈平一声令下,切换正式开始。
主屏幕上,代表着“启明”系统的数据流,平稳亮起。
“系统切换成功!”
“所有交通信号灯,控制权移交完毕!”
“路面车辆数据流,接入正常!”
沈平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他拿起话筒,正准备向镜头发表讲话。
就在这时!
“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主控室!
屏幕上,那条平稳的绿色数据流,瞬间被海啸般的红色乱码吞噬!
“报告!并发请求瞬间突破一千万!是‘微语’APP的‘市民分’系统在推送实时路况和停车优惠券!”
“CPU占用率100%!内存溢出!”
“‘启明’的数据库协议,无法解析‘市民分’的底层数据包!系统疯了!它判定为恶意攻击,触发了熔断机制!”
“完了!全市的交通信号灯,全部锁死在红灯状态!”
“轰!”
沈平的脑子,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屏幕。
那套被他奉为圭臬的“国际标准”,在汉东那片由千百万市民汇聚成的、独一无二的数据海洋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连一秒钟都没撑住!当场秒跪!
几乎是同一时间,省长的红色电话,市长的手机,所有人的通讯设备,都被打爆了!
“报告!中山路全线瘫痪!上千辆车堵死在路上!”
“火车站出站口发生连环追尾!救护车进不去!”
“书记!整个汉东,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停车场!”
半小时。
仅仅半小时的交通瘫痪,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以亿计!
主控室里,沈平握着那早已没了信号的话筒,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所有的锅,所有的责任,都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想抢的,是权。
可陆沉给他的,是一个足以把他政治生命彻底活埋的……天坑。
两天后。
一份辞呈,悄无声息地递到了省委组织部。
沈平走的那天,没有欢送会,甚至没几个人知道。
在省政府大楼门口,他的车旁,陆沉正静静地站着,仿佛专程在等他。
沈平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胜利者的姿态,反而带着一抹近乎悲悯的温和。
可这抹温和,比任何嘲讽,都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沈副省长,”陆沉主动伸出手,“基层不好干,很多事情,跟部里写在纸上的不一样。”
沈平僵硬地握了握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
陆沉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回去,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