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一号会议室,死寂。
大屏幕上,高志远那张曾经充满精明与干练的脸,此刻因为镜头的特写而显得有些扭曲。他站在纽约的聚光灯下,像一个赢下了所有赌注的赌徒,意气风发。
“我手中,掌握着陆沉执掌‘朱雀’计划的……全部核心机密。”
这句话,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砸在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心口上。空气仿佛被抽干,连呼吸都带着刺痛感。
王部长的手在抖。总参那位年轻负责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央行的副行长下意识地去端茶杯,手却悬在半空,无法落下。
这是釜底抽薪,更是刨根问底。
“朱雀计划”是共和国未来五十年的能源命脉,是“方舟计划”的基石,是陆沉撬动全球格局的最核心杠杆。现在,这根杠杆,被他最信任的人,递到了对手手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陆沉身上,等待着那场预料之中的雷霆之怒。
然而,陆沉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眼神里没有波澜,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默剧。
足足过了半分钟,在所有人快要被这片沉默压垮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他没有拍案而起,也没有下达任何紧急指令,只是转头对身后的张涛说了一句。
“把高志远同志的海外派遣审批件,和历年的述职报告,调出来,复印一份,送到纪委。”
声音很平,就像在安排一件最寻常不过的日常工作。
张涛猛地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杆:“是!”
会议室里的众人,心头却是一凛。他们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是:程序上,我们内部先走完。这个人,国家认定为叛徒,先定性。至于外面的风雨,那是另一件事。
这种时候,内部的阵脚,一丝一毫都不能乱。
就在这时,外交部的一位副部长猛地抬起头,他面前的终端上,弹出一条最高优先级的讯息。
“国委,”他的声音干涩,“白宫刚刚发布了总统声明。”
屏幕被切换。
美利坚总统站在椭圆形办公室,面对镜头,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充满诚意的微笑。
“分歧是暂时的,合作才是永恒的主题。为了展现我们解决问题的最大诚意,我在此,以个人的名义,正式邀请陆沉国委,前来纽约联合国总部,参加关于全球经济新秩序的紧急会议。全世界,都在等待我们共同的答案。”
阳谋。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阳谋。
高志远刚刚抛出“核心机密”的炸弹,总统的“邀请函”就紧随而至。
去,就是龙潭虎穴。纽约已经为他布下了天罗地网,舆论的、法律的、甚至……物理层面的。
不去,就等于向全世界承认,华夏心虚了,陆沉怕了。之前所有努力建立起来的强势姿态和道义高地,将在一瞬间崩塌。
“不能去!”一位军方背景的老同志猛地站起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是鸿门宴!”
“是啊,国委。他们掌握了‘朱雀’的情报,目的就是逼您过去。一旦您落地,他们有无数种办法让您回不来!”财政部的负责人也急了。
整个会议室,群情激愤。反对的声音,几乎是一边倒。
陆沉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棋盘,是他们摆的。”
“棋子,是他们选的。”
“如果我们连上桌的勇气都没有,”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那这盘棋,现在就已经输了。”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全息地图前,看着那片代表着北美大陆的版图。
“我去。不仅要去,还要只带一个最小规模的代表团。”
“我不在的期间,国内所有重大事项,由刘主任总揽,王部长、总参,从旁协助。金融市场,按我们之前定下的一号通告,继续执行。任何人,任何部门,不得擅自变更。”
几句话,干脆利落,安排得明明白白。将国内的局势,稳稳地交给了他最信任的班底。
会议室里,再无一人反对。所有人都从他那不容置疑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这不是冲动,这是作为执棋者,在棋局陷入死结时,选择以身做子,去撞开一条生路的唯一选择。
……
临行前夜,陆沉没有回家,也没有留在西山。
他的车,悄无声息地,拐进了青阳县驻京办附近的一条老胡同。
他一个人下了车,走到了那棵熟悉的、已经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树下,那间棋室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旧木头和茶叶末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石桌,一副棋盘。
陆沉走过去,在楚老当年常坐的位置上,缓缓坐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枚一直带在身上的、冰凉的黑色“卒”。
他没有看棋盘上的残局,只是将这枚卒子,轻轻地放在了棋盘中线,“楚河汉界”之上,一个不起眼的交叉点。
一个过了河的卒子。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棋室。
……
翌日,清晨。
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专机,从京城西郊机场,刺破晨曦,直入云霄。
机舱内,气氛压抑。
除了机组人员,代表团只有五个人。陆沉,张涛,一名保健医生,两名机要秘书。
张涛穿着便装,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像鹰一样,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而陆沉,只是靠在舷窗边的座位上,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版的《资治通鉴》,看得入神。仿佛窗外的万米高空,与他脚下的书房,没有任何区别。
飞机进入平流层,飞行了约四个小时。
突然,机舱内的灯光闪烁了一下。张涛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手腕上的战术终端,屏幕上弹出了一行红色警告:“强电磁干扰,通讯已中断”。
几乎是同一时间,机舱的另一侧,保健医生发出一声低呼。
所有人都朝窗外看去。
两架涂着美军标志的F-35战斗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专机的两侧,如两只沉默的猎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伴飞。
夕阳的余晖,将它们暗灰色的机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机舱内的空气,凝固了。
陆沉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的手指,从书页上的一行字上缓缓滑过:“夫信者,人君之大宝也。国保于民,民保于信。非信无以使民,非民无以守国。”
他只是翻过一页,继续往下看。
那种从容,那种镇定,无声地安抚了机舱内所有人的恐慌。
就在这时,张涛的加密耳麦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经过特殊处理的电流声。是王部长通过军事密语频道,发来的最高等级警讯。
张涛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到陆沉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压抑到极致的声音,飞快地汇报:
“国委……王部长密电……美方位于内华达州的51区实验室,正在模拟‘朱雀’核聚变反应堆的超频过载……他们……他们计划在您抵达纽约,在联合国发表演讲的同一时间,制造一场规模可控的同步爆炸实验!”
陆沉翻书的动作,终于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合上书,抬起头,目光穿透舷窗,望向那两架如影随形的战斗机。
也就在这一刻,机舱的公共广播,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响彻整个机舱:
“陆沉先生,这里是北美防空司令部。您的专机已偏离预定民航航线,现在,请放弃一切控制,接受我们的强制引导。重复,请放弃一切控制,接受我们的强制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