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大夏都城已宵禁。
但今夜的都城,注定无眠。
太子李泓的雷霆之怒,化作一支支巡城卫和太子府的私兵。
如同一张撒开的巨网,在城中每一条街道、每一条窄巷中穿梭。
火把的光芒汇聚成流动的火龙,马蹄声、甲胄摩擦声和此起彼伏的呵斥盘问声,将沉睡的都城搅得鸡犬不宁。
听雪楼的屋脊之上,夜风凛冽。
小五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他那双没有波澜的眸子,漠然地注视着城中徒劳的骚乱。
东宫的反应,比预想中还要激烈。
片刻后,他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落回院中,推开了书房的门。
房间里,本应“安歇”的君沐宸,此刻却精神百倍,正站在一张地图前,小小的手指在上面比划着。
而鹰六和鹰七,则一脸肃穆地换上了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只露出两双眼睛。
“殿下,您这是……”小五有些不解。
“看戏哪有亲自上台唱戏有意思?”
君沐宸回头,冲他露出一个笑容。
“母后说过,不能白白浪费一个敌人制造出来的混乱的夜晚。”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走了,我们正好可以去办点私事。”
他小手指重重一点,落在了地图上一个被圈出来的府邸之上——丞相府。
“今晚,咱们去拜访一下我的外祖父。”
“我很好奇,当年让我母后吃了那么多苦头的地方,究竟是什么龙潭虎穴。”
鹰六和鹰七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小殿下的心思。
这是要去给皇后娘娘出气啊!
两人眼中燃起兴奋的火焰,齐声道:“属下遵命!”
一刻钟后,四道黑影如鬼魅般。
借着夜色的掩护,穿过混乱的街区,轻松绕过丞相府那聊胜于无的巡逻家丁,轻巧地翻入了高墙之内。
“母后当年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君沐宸小声嘀咕着,熟门熟路地带着三人直奔府中的药房和库房。
他就像一只回到了自家米仓的小老鼠,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当年云照歌为了自保,早已将丞相府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这些信息,在平日的教导中,都潜移默化地传给了君沐宸。
药房的铜锁,在鹰七手里连一个呼吸都没撑过,就被一根铁丝轻松搞定。
“百年的老山参,不错,收了。”
“这血燕成色极好,也带走。”
“咦?居然还有黑玉血蛛?外祖父的藏货还挺硬。”
君沐宸小脸严肃,一边点评,一边指挥鹰六鹰七进行扫荡。
两人一手一个大麻袋,手法专业,装得不亦乐乎。
所过之处,名贵的药材和补品像是被蝗虫过境一般,瞬间消失。
他们对小殿下能精准辨认这些奇珍异宝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都是皇后娘娘的亲传本事。
小五则始终跟在君沐宸身后。
不多言,不插手,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动静,确保万无一失。
“好了,正事办完,该去办点私事了。”
将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麻袋藏在隐蔽处后,君沐宸拍了拍手。
他的下一个目标,是丞相云敬德与继室柳眉的主院。
主院的卧房内,鼾声如雷。
四人潜入房中,如入无人之境。
君沐宸走到床边,看着床上睡得死沉的云敬德和柳眉,嫌弃地皱了皱小鼻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管,对着两人的脸轻轻一吹。
一股无色无味的十日醉迷烟飘散而出,两人的鼾声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沉稳悠长。
“殿下,接下来…”
鹰七压低声音,兴奋地问道。
君沐宸背着小手,围着床榻踱了两步,最后停在云敬德的床头。
他盯着云敬德那保养得宜,仅有少量花白的发髻,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听母后说,我这外祖父最是在意颜面和官声。”
“你说,如果明日早朝,他顶着一个光头去上朝,会不会很有趣?”
“光头?!”
鹰六和鹰七同时眼睛一亮。
这主意太损了!
但是,太棒了!
“属下这就动手!”
鹰七摩拳擦掌,立刻就要拔腰间的佩刀。
“等等!”
鹰六一把按住他。
“你用刀?你想把他头皮一起刮下来吗?”
鹰七一愣,也觉得不妥。
“那……那怎么办?殿下,我们没带剃刀啊!”
君沐宸也犯了难,他两手一摊。
“我哪知道你们这么不专业,出来干活家伙都没带齐。”
三人大眼瞪小眼,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猎物,一时竟有些束手无策。
“要不……”
鹰七贼兮兮地指了指桌上的烛台。
“咱们用火燎?燎一下就干净了,还不会见血。”
鹰六听得眼皮直跳。
“你疯了?万一把床幔点着了,我们是来收利息的,不是来烧房子的!”
“那总比干看着强啊!”
“要不还是用刀吧,我尽量控制力道…”
就在鹰六和鹰七为技术问题争论不休,君沐宸也开始认真考虑用火燎的可行性时。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用这个。”
三人猛地回头。
只见一直沉默如影的小五,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身后。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映照在他掌心。
那里,赫然躺着一把寒光闪闪,一看就锋利无比的大剪子!
鹰六:“……”
鹰七:“……”
君沐宸的小嘴也惊讶地张成了一个“O”型。
三个人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把剪子。
又齐刷刷地抬头看向小五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他…他为什么会随身携带一把剪子?!
这玩意儿是暗器吗?
还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你怎么会有这个?”
君沐宸忍不住问出来。
小五的回答言简意赅。
“皇后娘娘说过,行走江湖,工具要备齐。”
“万一殿下的衣服被树枝刮破,需要修剪。”
好一个需要修剪!
鹰六和鹰七肃然起敬。
他们以为自己是专业的护卫。
没想到小五才是真正的大师!
瞧瞧人家的准备工作,连殿下衣服可能被刮破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干得漂亮,小五!”
君沐宸立刻抢过剪子,对着鹰六和鹰七一挥手。
“愣着干什么,开工啊!”
一场别开生面的剃度仪式,就在丞相的大床上悄然举行。
“咔嚓……咔嚓……”
君沐宸亲自操刀,担任首席造型师。
他可没什么美学概念,下手全凭心意,专门挑最显眼的地方剪。
鹰六负责扶着云敬德的脑袋。
鹰七则在一旁打着下手的角色,不时用手指比划着。
“殿下,这边,这边头发还多,剪它!”
“哎,留一撮,就留额头中间那一撮,像不像个独苗?”
“咔嚓!”
小五默默地站在一旁。
看着床上那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丞相大人。
头上的发髻被解开,被剪得像狗啃过一样,东一块秃,西一块长。
完事后,君沐宸意犹未尽。
又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蘸墨。
在云敬德光秃秃的脑门上,画了一只摇头摆尾的大王八。
大功告成,四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的神色。
他们扛起装着战利品的麻袋,再次如夜风般,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只留下满室的墨香与消散的迷烟。
以及一个即将在天明时分,引爆整个丞相府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