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风雪更甚,但这辆黑檀木马车内却是一片旖旎暖意。
云照歌斜倚在软垫上,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她看着对面正在闭目养神的男人。
伸出脚尖,在那锦靴上轻轻踢了踢。
“刚才在那太和殿上,你怎么突然那么凶?”
“要是那李渊真让人动了手,你还真打算把那根筷子插进他那眼珠子里?”
虽然说那筷子是奔着那小太监去的。
可那时他的眼神却一直看着那皇帝老儿。
君夜离缓缓睁开眼。
捉住那只不安分的脚,顺势握在掌心暖着。
“眼珠子太小,不好瞄。”
他语气淡淡,毫不在意。
“我本想打算直接钉穿他的喉咙,好换个新皇帝。”
“咱们那粮还能谈个更好的价钱。”
云照歌忍不住笑出了声。
“奸商。”
“这大夏已经烂透了,没几个能成事。”
她将脚丫子往君夜离怀里伸了伸,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不过今晚这一闹,咱们这特使的身份也算是坐实了。”
“就是苦了那云丞相,这会儿怕是在狱里等着人去救他的命呢。”
提到云敬德,君夜离的眸底闪过一丝厌恶。
“那种货色,不值得你费神。”
“怎么不值得?”
云照歌枕在软枕上眯了眯眼。
“长夜漫漫,总得有点乐子。”
“这第一场戏刚落幕,第二场才是今晚的重头戏呢。”
……
夜色深沉,天牢重地。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稻草和腐烂伤口的恶臭。
云敬德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纸包。
他的紫袍已经被剥去,只剩下单薄的中衣,冻得瑟瑟发抖。
“只要挺过去……只要挺过去……”
他嘴里念念有词,眼神疯狂而偏执。
只要太后还能保他,只要出了这鬼地方。
凭借他在朝中经营几十年的势力,他还有机会,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到时候…不论她是不是云照歌。
他定要那两人死无葬身之地!
“咕咚。”
云敬德一咬牙,仰头将那纸包里的药粉尽数吞下。
药粉入口即化,带着一股诡异的腥甜味。
他闭上眼,等待着那所谓的假死药效发作,等待着陷入沉睡。
然而。
一刻钟过去了。
没有睡意。
反倒是一股从未有过的燥热,从小腹处升腾而起。
紧接着,是一种奇怪的瘙痒感。
起初像是有一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挠不到,抓不着。
渐渐地,那感觉变了。
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变成了千万只带着倒刺的毒虫。
开始在他的皮肉、骨髓里疯狂啃噬。
“呃……啊……”
“这是…什么东西……”
云敬德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想喊,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声音。
“痛……”
“啊…痒…痒死我了…”
他在地上疯狂打滚,双手死死抓挠着自己的皮肤。
指甲划破皮肉,带出一道道血痕。
可那种深入骨髓的奇痒和剧痛根本无法缓解分毫。
这哪里是假死药?!
这是索命符!
“太后……太后你骗我!!”
云敬德心里绝望地咆哮着。
他以为是太后为了弃车保帅要杀他灭口。
“啊——!!”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了无限的折磨。
他的神志却偏偏无比清醒,清晰地感受着身体里的每一寸痛苦。
黑暗中,牢房顶上的通风口处。
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切。
正是轻功极佳的鹰七。
他嘴里叼着根草棍,看着云敬德把自己抓得鲜血淋漓的样子,忍不住啧了一声。
“皇后娘娘的手艺就是好,这加强版的药效,果然够劲。”
“老东西,你就好好享受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借着微弱的烛光记了几笔,然后身形一闪,消失在风雪夜色中。
……
翌日,雪停了。
但都城的舆论场却炸开了锅。
一大清早,各大茶馆的说书先生就像是约好了一样。
都开始讲一段名为《相府高门那些不得不说的风流债》的新段子。
红袖手底下的姑娘们更是出力,在各大酒楼坊间添油加醋。
“听说了吗?”
“云丞相昨天下大狱了!”
“哎哟,那云相平日里看着道貌岸然,背地里竟然还要毒杀发妻,真不是个东西!”
“嘿,这算什么?”
“最新消息,太子殿下为了填补青楼那十几万两的窟窿,听说花的还是侧妃娘舅家的老底儿呢!这不是吃软饭吗?”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短短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皇家的脸面,在这一刻被踩在泥里摩擦。
东宫。
李泓坐在书房里,满地都是被摔碎的瓷器和撕烂的书籍。
“查!给孤去查!到底是哪个长舌妇在外面乱嚼舌根!”
李泓双眼赤红,披头散发,全然没了储君的威仪。
昨天被父皇大骂一顿禁足,今早又听到外面这些不堪入耳的流言,他的心态彻底崩了。
门外,云晚晴端着一碗参汤,小心翼翼地想要进来。
“殿下……您消消气,这是妾身亲手熬的……”
她现在的处境也极尴尬。
父亲入狱,家道中落,她在皇宫没了依仗,只能拼命讨好太子。
“滚!!”
李泓看到她那张哭丧的脸就来气,抓起砚台就砸了过去。
“砰!”
砚台擦着云晚晴的额角飞过,砸在门框上,墨汁溅了她一脸。
“都怪你那个死鬼老爹!要不是他办事不力被人抓了把柄,孤会被父皇禁足吗?!”
“还有你…当初要不是看你是丞相的女儿,能给孤一些助力。”
“不然孤怎么会娶你这个晦气东西!!”
云晚晴吓得瘫软在地,李泓说的话让她丝毫不敢反驳。
她现在只能紧紧抓着太子。
如果太子真的厌弃了她,那她真的就完了。
想着想着,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殿下…那都是父亲的错,妾身冤枉……”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锦盒。
“殿下!殿下!”
“刚才有人往东宫侧门扔了个包裹。”
“说是…说是从北临那边送来的回礼,特意指明给殿下您的。”
“北临?”
李泓一愣,动作停了下来。
难道是那个特使送来的?
是不是事情有转机?
难道北临那边愿意帮忙说情?
他连忙抢过锦盒,三两下撕开包装。
锦盒里,静静躺着一本装订精美的册子。
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页绿色。
李泓皱眉翻开第一页。
只一眼,他的手就开始颤抖。
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
画的第一页:
一个与云晚晴有九分相似的女子,穿着北临的宫装。
“这……这是……”
李泓猛地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云晚晴。
他又翻了一页。
画面上,那女子正怒不可遏地训斥下人。
第三页更是劲爆。
那女子被关入冷宫,蓬头垢面。
却还在与送饭的侍卫眉来眼去,试图勾引对方多换取一个馒头。
画面的最后一页,是那个女子被人偷偷送出北临皇宫的场景。
最后一行大字,鲜红如血。
“向北临帝君自荐枕席云氏美人,大夏太子如珠似宝。”
轰——!
李泓感觉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堂堂大夏储君,未来的天子,竟然娶了北临皇帝不要的破鞋?
竟然还是个自荐枕席,甚至在冷宫里为了一个馒头就能出卖色相的荡妇?!
“云、晚、晴!!”
李泓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如同厉鬼。
他猛地把那册子砸在云晚晴脸上。
“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云晚晴被砸得眼冒金星,她颤抖着拿起那本册子。
只看了一眼,她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都凉了。
怎么回事!
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这些事…都是在北临发生的,怎么可能传到大夏。
怎么可能有人知道!
就连她逃回来的时候,也是北临太后将这些处理的干干净净的。
谁?!
是谁这么狠毒?!
把她最后的遮羞布都撕了!
“殿下!不是的!这是污蔑!这是造谣啊!”
云晚晴丢开册子,连滚带爬地去抱李泓的大腿。
“是那个云照歌!一定是她!”
“她是嫉妒我嫁给了殿下!那些画上的都是假的!”
“我一直为殿下守身如玉的…”
“守身如玉?”
李泓气极反笑。
“你说你是以清白的处子身嫁给孤,那当初洞房夜并没有落红你怎么解释?”
“你说是因为骑马伤了身子……”
李泓越想越觉得恶心。
自己当初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信了这个女人的鬼话!
原来那个北临特使,看他的眼神那么奇怪。
那是看活王八的眼神啊!
而特使夫人说的陈年旧事。
这他娘的就是最大的一桩!!
“贱人!敢给孤戴绿帽子!”
“孤今日若不打死你,枉为男儿!!”
李泓彻底发狂了。
他左右看了看,一把抽出挂在墙上的装饰宝剑。
甚至连剑鞘都没拔,直接就把云晚晴踹翻在地,照着她身上就是一顿乱打。
“啊——!殿下饶命!啊!!”
云晚晴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那一剑鞘抽在她脸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
“救命!救命啊!我真的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云晚晴确实被冤枉了。
因为君夜离连她一个头发丝儿都没碰。
她的第一次也确实给了李泓。
至于见红,也并不是所有人在第一次都会。
可是此时此刻。
东宫的所有太监宫女都躲得远远的。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太子的霉头?
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云晚晴的惨叫声和李泓的怒骂声,在东宫不停回荡。
……
与此同时,云来客栈。
“啧啧,真惨。”
红袖半倚在门框上。
听着手下人的汇报,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听说太子把剑鞘都打断了。”
“那云晚晴一张如花似玉的小脸,这会儿怕是比鬼都难看。”
“听说她还直接被扔进了东宫的暴室,连个太医都不给请。”
屋内的云照歌正拿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剪,在修剪一盆刚送来的寒梅。
听到这话,她手中的动作丝毫未停。
“咔嚓。”
一枝长得有些歪斜的梅枝被剪落在地。
“才哪儿到哪儿啊。”
云照歌吹了吹剪刀上的木屑,语气淡然。
“这才是前菜。”
她放下剪刀,转头看向一直在旁边拿着毛笔写写画画的方执莫。
“鬼市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方执莫放下笔,笑得那叫一个阴险。
“回主子,已经放出风声了。”
“说云相此次入狱,乃是因为得罪了那位特使。”
“对方还放出话来,谁要是敢给云家求情,那就是跟北临过不去,跟粮草过不去。”
“现在朝中那帮墙头草,为了跟云家撇清关系,正排着队往刑部递检举信呢。”
“落井下石,果然是人之常情。”
云照歌对此并不意外。
“那么,该那位太后娘娘出场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冷冽的空气灌进来。
“鹰一。”
一直像个影子一样守在暗处的鹰一显出身形。
“宫里那位太后,肯定坐不住了。”
“她要是想弃车保帅,就一定会找替罪羊。”
“你让人盯紧了永寿宫。”
云照歌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云敬德虽然废了,但云家手里,还捏着太后的把柄。”
“什么把柄?”
一直在旁边沉默喝茶的君夜离抬头。
云照歌回身,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
“夫君可知,太后之前怀有先帝的孩子,之后却突然没了。”
君夜离眸光微凝。
这是大夏的皇室秘辛,他只知大概。
云照歌的声音清冷。
“听说那时候的穆纾婷对先帝并没有情,而这个孩子还是先帝强迫得来的。”
“就是很奇怪,这孩子一直被养在宫外多年,穆纾婷后面才下手处理。”
“而替她做这件事的脏手,就是云敬德。”
“这种事,她不会假手他人,云敬德是她最隐蔽的刀。”
“事成之后,云敬德这老狐狸,岂会不留下些凭证?”
她看向君夜离,眼中洞若观火。
“如今云敬德下狱,眼看要成弃子。”
“你说,一个握有如此秘密的权臣,在绝望之下会做什么?”
“他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个秘密递出去,作为最后的保命符。”
“而太后,绝不允许这个秘密有丝毫泄露的风险,尤其……不能落到我们,或者任何可能利用它动摇国本的人手里。”
“所以,云敬德要么活,要么死。”
云照歌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
“但太后依旧会恐惧,她怕云敬德留有后手。”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
“云晚晴如今在东宫形同废人,但她是云敬德的女儿。”
“在太后多疑的心里,这根刺就会一直扎着。”
“我们只需要让太后相信我们可能有,或者云晚晴知道些什么。”
“那么,为了灭口和掩盖,她就必须动,必须做更多的事……一动,破绽就来了。”
云照歌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君夜离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小女人。
不仅没觉得可怕,反而喉结微动,觉得该死地迷人。
他起身,从背后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颈窝处。
“皇后娘娘真毒啊。”
“多谢夸奖。”
云照歌也不躲,反而往后蹭了蹭。
“彼此彼此。”
“不过这出戏要唱好,还得有个推手。”
君夜离突然在她耳边低语。
“那个叫卫询的家伙,刚刚给朕送了封信。”
听到卫询的名字,云照歌眉眼一挑。
“他说什么?”
“他说……”
君夜离从袖口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笺,上面只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想要钓太后这条大鱼,光有饵不够,还得炸窝。三日后,西山围猎,好戏开场。”
“西山围猎?”
云照歌眯起眼。
大夏皇室每年的冬猎习俗。
往年这只是个炫耀武力的过场。
但今年,出了这么多事。
甚至还有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这哪里是围猎野兽?
分明是……修罗场。
“好。”
云照歌接过那封信,放在烛火上变成了一缕青烟。
“既然卫询那个老狐狸都搭台子了,那咱们不去也不太好。”
“也顺便,送一些人最后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