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
都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
这里原本是达官显贵们策马游街的地界,今日却被堵得水泄不通。
不为别的。
就因为那位新鲜出炉的信王殿下,正在办他的乔迁宴。
办宴也就罢了。
偏偏这货选的地址,简直损到了姥姥家。
就在当朝国舅,太后亲弟弟穆国公府隔一街的正对面。
那是原来是一座生意不景气的青楼,醉仙楼。
但是昨晚被李琰大手一挥,以双倍的高价盘了下来。
……
城南别院,二楼雅间。
这里视线极好,刚好能将那边的闹剧尽收眼底。
“啧啧啧。”
鹰七趴在窗框上,手里拿着个千里镜,一边看一边笑得直拍大腿。
“这李琰真是个人才啊!”
“他把那醉仙楼的姑娘们全遣散了,还招来了一群乞丐。”
“你们看!他正在门口摆流水席呢!”
房间内。
云照歌正靠在软榻上,手里剥着个橘子。
听到这话,她微微挑眉,看向刚从外面跑进来的小栗子。
此时他跑得满头大汗,手里还抓着一只从现场顺来的油鸡腿,眼睛亮晶晶的。
“主子!太逗了!”
“那李琰把那一百万两银子直接抬到了自家门口,还让人把银箱子敞开着晒太阳,说是怕银子发霉。”
“然后他让那一群乞丐,一人手里拿两根大骨头棒子,专门蹲在穆国公府的大门口啃。”
“一边啃还一边往穆家大门上抹油!”
正在给君夜离倒茶的福安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这位伺候了君夜离多年的大太监,此刻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老脸上,也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往国公府大门上抹油?”
“这……成何体统啊。”
“陛下。”
福安看向自家主子,语气复杂。
“这大夏的皇家颜面,今日怕是要被这位信王殿下给丢进护城河里了。”
君夜离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
他接过云照歌递来的一瓣橘子,慢条斯理地吃下。
“大夏的脸面?”
“自从李渊那缸水混了之后,这脸面就已经被踩在泥里了。”
“既然脏了,那就更脏一点好了。”
旁边正在算账的鹰六,此刻正一脸纠结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主子。”
“那可是一百万两啊。”
“我看那李琰就是个败家子,他竟然让人去买了几千只烧鸡不说,还要请全城的狗吃饭。”
“这也太糟蹋钱了!”
云照歌轻笑一声,把橘子皮扔进小栗子捧着的废盆里。
“鹰六,格局大一点,你的格局太小了。”
“而且,谁说糟蹋了?”
云照歌淡淡一笑,话中有话。
“这钱,糟蹋不了。”
看着鹰六一脸想不通的模样,忍不住摇头。
“鹰一,跟他说说。”
一直像个隐形人一样站在角落里的鹰一,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冷硬。
“昨夜我们的人已经接手了醉仙楼背后的地契交易。”
“李琰出的那二十万两盘店的钱,还有今天采买那几千只烧鸡、几百坛好酒的钱……”
“通过其他的渠道转了一圈,最后都会流进咱们的钱庄。”
鹰一顿了顿,嘴角极其难得地勾起一抹弧度。
“也就是说,李琰是在拿大夏国库的钱,给咱们的钱袋子里塞钱。”
啪嗒。
鹰六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
他那一双本来充满痛惜的眼睛,瞬间迸射出金光。
“妙啊!”
“这哪是信王殿下?”
“这分明是散财童子啊!”
“那我这就去安排,让咱们名下的绸缎庄、粮油铺都去那儿摆摊!”
“务必让信王殿下买得开心,买得放心!”
众人:“……”
这真是掉钱眼里了。
一直在旁边乖乖练字的君沐宸放下了笔。
小家伙虽然年纪小,但那一身气度已经隐隐有了君夜离的影子。
他走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
“娘亲。”
“那个穆家的人,忍得住吗?”
云照歌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
“忍?”
“穆家人平日里那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
“别说是一群乞丐在门口抹油,就是寻常百姓路过看一眼,都要被挖了眼珠子。”
云照歌淡淡往窗外看了一眼。
“你看,这不就出来了吗?”
……
穆国公府大门口。
朱漆大门轰然打开。
一队手持棍棒的家丁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为首的是穆国公的长子,也就是穆纾婷的大侄子穆云海。
这位穆大少爷平日里也是都城一霸。
此刻看着自家那原本威严的大门口,蹲满了衣衫褴褛,浑身酸臭的乞丐。
而且地上全是鸡骨头和油渍,气得脸都绿了。
“哪里来的臭叫花子!”
“都瞎了狗眼吗?敢在国公府门口撒野?!”
“来人!给我打!”
“往死里打!打死算我的!”
家丁们正要动手。
“哎哟喂——”
一声极其欠揍的长调从对面传来。
只见李琰穿着那一身不伦不类的亲王蟒袍,
手里抓着一只金黄流油的烧鹅腿,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身后跟着两个满脸横肉的年轻乞丐,正给他抬着一箱白花花的银子。
“这是谁啊?口气这么大?”
“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穆云海一看来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自然认得这个把太后气得半死的新贵王爷。
“信王?”
穆云海冷笑一声,虽然没行礼,但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这里是国公府重地,不是你的城隍庙。”
“你要发疯,回你的宫里发去。”
“带着你这些臭虫,立刻滚!”
李琰啃了一口烧鹅,把骨头随手往穆云海脚下一扔。
那骨头上还带着点油,正好砸在穆云海那双价值连城的云锦靴子上。
“你——!”
穆云海大怒。
“咋地?”
李琰一瞪眼,拿满是油的手在蟒袍上蹭了蹭。
“我说老弟,你怎么跟你哥说话呢?你穆府的教养呢?”
“而且,这地界儿是你家的?”
“写你名字了?还是你随地大小便了?”
“老子这是奉旨购办房产!”
李琰指了指身后那块金光闪闪的“皇家乞丐收容”的牌匾。
“皇上老弟说了,让我便宜行事。”
“我觉得这块地风水好,旺财,就要在这儿买。”
“这群兄弟那是来给我贺喜的宾客。”
“怎么?你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皇上?”
“你若是敢动我这些兄弟一根手指头……”
李琰突然几步凑近穆云海,那股子混合着烧鸡味儿直接冲了穆云海一个跟头。
“那就是藐视皇权。”
“那就是打我皇兄的脸,”
“老子这就进宫告御状去!”
“我就不信了,太后娘娘就能纵容娘家人当街殴打皇亲国戚的客人?!”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穆云海的脸瞬间涨红。
打?
谁敢打。
现在李渊不知发了什么疯。
这货说什么他就应什么,谁还敢上去碰?
谁碰谁倒霉。
骂?
这货就是个滚刀肉,根本就不要脸。
根本就骂不得打不得。
“好……好!”
穆云海咬牙切齿,指着李琰的手都在抖。
“算你狠!”
“咱们走着瞧!”
“关门!快关门!”
穆云海也不管地上的鸡骨头了,带着人灰溜溜地退回府里,咣当一声把大门关得震天响。
“切——怂包。”
李琰轻蔑地嗤了一声。
转身冲那群乞丐一挥手。
“兄弟们!听见了没?那里面住的是属乌龟的!”
“给老子接着奏乐接着舞!”
“今儿个咱们不醉不归!”
“那个谁,把那几桶陈年的泔水……啊不,陈酿!给我抬到那门口去发酵一下!助助兴!”
……
别院二楼。
“哈哈哈哈!”
鹰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绝了!这一招泔水堵门,简直是迎面痛击啊!”
“你们没看那穆云海最后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一样。”
春禾在一旁有些担忧地给云照歌添茶。
“主子。”
“这穆家毕竟树大根深。”
“太后虽然暂时忍了,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信王这么闹,万一……”
云照歌把玩着手里的橘络,眼神清明。
“穆纾婷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但她现在不能用明面上的手段。”
“李琰的身份是李渊承认的亲兄弟,是皇室血统纯正的象征。”
“她如果动硬的,那就是在否认李渊的判断,是在打皇家的脸。”
“所以……”
云照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她只能用阴招。”
“而这,恰恰是我们把穆家这潭浑水彻底搅乱的好机会。”
正在这时。
福安匆匆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密函。
“陛下,娘娘。”
“刚得到的消息。”
“穆纾婷已经下令,让御史台明天参李琰德行有亏,有辱斯文,不配为王。”
“而且……”
福安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
“穆纾婷还从族中挑选了一个据说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女子,叫穆清雪,穆府的庶女”
“说是为了感念信王流落民间多年,身边无人照料。”
“特意请旨,要将此女赐给信王做……侧妃…”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拓拔可心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美人计?”
“对付一个乞丐头子用美人计?老妖婆这是脑子进水了吧?”
“李琰那种人,你给他个大家闺秀,还不如给他两只烧鸡来得实在!”
君夜离摩挲着手里的扳指,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不是美人计。”
“是眼线。”
“也是一颗钉子。”
“穆纾婷这是想把人安插进信王府,既能监控李琰的一举一动,又能找机会……除掉他。”
云照歌却笑了。
笑得极其灿烂。
“好事啊。”
“这信王府正愁没个女主人管家呢。”
“那个穆清雪我听说过,自诩清高,眼高于顶,一心想嫁给太子李泓当侧妃。”
“现在让她去伺候一个从乞丐窝找回来的,满嘴脏话的无赖王爷。”
“这本身,就是一场极好的大戏。”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鹰一。”
“属下在。”
“去给咱们的信王殿下带个话。”
“就说,这美人是太后的一片心意,若是拒绝了,就是不识抬举。”
“让他务必欢天喜地地收下。”
“顺便告诉他。”
“既然是太后赐婚,那聘礼绝对不能寒酸。”
“让他明天上朝,找李渊要个……特权。”
“什么特权?”
拓拔可心好奇地转过脑袋。
云照歌眼中精光一闪。
“让他去穆家的店铺里,亲自挑选聘礼。”
“而且,要——赊账。”
噗。
鹰六在一旁捂住了胸口。
虽然这次赊的是穆家的账,但他光是听到这两个字,就觉得心惊肉跳。
太狠了。
把人家的闺女要过来当眼线,还得让娘家自己出钱给这闺女置办嫁妆。
完了还得被那个无赖女婿白嫖。
这穆家,怕是要被气得祖坟冒烟了。
“行了。”
君夜离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日头已经落下,差不多该去用晚膳了。
“早去早回。”
“让李琰这几天尽情地作。”
“作得越狠,李渊就会觉得他在朝中越孤立无援,就会越护着他。”
“毕竟,养废一个人可比养好一个人容易得多。”
他牵起云照歌和君沐宸的手,抬脚往外走。
小栗子和春禾连忙跟上,福安和鹰一几人也跟在身后。
走到门口时,君夜离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穆国公府的方向。
那里,大门紧闭,看似风平浪静。
但谁都知道。
那里面,正酝酿着一场即将爆发的火山。
“福安。”
“老奴在。”
“让宫里的暗桩盯紧了。”
“穆纾婷既然要赐婚,那那个穆清雪身边带的丫鬟婆子,必然都是些好手。”
“想办法,把其中几个换成我们的人。”
“既然是安插眼线,那朕不介意给穆纾婷回敬几个。”
福安躬身行礼,那张略带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老奴明白。”
“请陛下放心。”
“这出穆府招亲的戏码,老奴一定给您安排得……热热闹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