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信王府后院那口井旁。
李琰正毫无形象地趴在井沿上,屁股撅得老高,手里拿着根长竹竿,在一个劲儿地往井里捅。
“嘿!给我出来!”
“别躲了!”
穆清雪坐在一旁的石墩子上,机械地剥着蒜。
这是她今天的任务——给全府上下剥够晚饭用的五斤大蒜。
她那双曾经只抚过琴弦、绣过鸳鸯的手,此刻指尖泛黄,满是蒜味,还被辣得生疼。
但她不敢停。
因为刘嬷嬷,正坐在一边,一边纳鞋底,一边用余光冷飕飕地盯着她。
“王爷……您在干什么?”
穆清雪忍着眼泪,试图转移一下注意力。
“钓蛤蟆。”
李琰头也不回,语气兴奋。
“媳妇儿你不知道,这井底下的蛤蟆最肥了。”
“剥了皮,裹上面粉炸至金黄,香的嘞。”
“呕……”
穆清雪刚止住的干呕又上来了。
“咦?”
突然,李琰的动作一顿。
竹竿像是戳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啥玩意儿?”
李琰嘀咕了一句,索性把竹竿一扔,挽起袖子。
“下去看看!”
说着,他竟然直接抓着井绳,哧溜一下滑了下去。
“王爷!”
穆清雪吓了一跳。
虽然她很恨李玩,但他若是现在摔死了,她肯定也要陪葬。
片刻后。
井底传来了李琰变了调的惊呼声。
“我去!”
“这……这这这……”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没过多久,李琰灰头土脸地爬了上来。
但他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个沾满泥土的红木匣子。
那匣子上还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看样式,竟是前朝宫廷里的物件。
“发财了,发财了!”
李琰激动得浑身都在抖,那双眼睛瞪得老大。。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四周,然后飞快地跑到穆清雪身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媳妇儿,快看!这是我在底下摸到的!”
“我就说这醉仙楼以前不简单!”
“这指定是哪个贪官污吏藏的东西。”
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
便从穆清雪头上取下了一根银钗,熟练地在锁眼里捅了几下。
咔嗒。
锁开了。
匣子打开的一瞬间。
没有金光闪闪的金银珠宝。
只有几本泛黄的账册,和一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信件。
李琰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嫌弃。
“我还以为是银子呢”
“原来是一堆破纸。”
他随手拿起一本。
然而。
一直盯着这边的穆清雪,瞳孔却猛地一缩。
因为就在那账册翻动的一刹那,她看到了封皮上那个特殊的印记。
那是一朵并蒂莲。
是穆国公府的私印。
小时候,她曾在父亲穆振雄的书房密室里见过这个印记。
当时父亲神色慌张地将东西藏起来,还严厉斥责了她。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账册。
“王……王爷……”
穆清雪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或许……是她唯一翻身的机会!
如果是对穆家至关重要的东西,只要她能拿到手,或者把消息传回去……
姑母一定会对她刮目相看!
她就能离开这个地狱了!
“怎么了媳妇儿?你想要这破纸?”
李琰看她盯着账册发呆,一脸嫌弃地把匣子往怀里一揣。
“想得美!”
“虽然不是金子,但这纸摸起来挺厚实,正好留着上茅房用。”
“我得藏好了,免得被那群小兔崽子偷去擦屁股。”
说完,李琰像防贼一样,抱着匣子就往屋里跑,一边跑还一边喊:
“刘嬷嬷,今晚别给我留门,我要抱着我的宝贝睡觉!”
看着李琰那滑稽的背影。
穆清雪的手紧紧攥着那颗没剥完的大蒜,指甲深深嵌入蒜肉里。
……
与此同时。
别院。
云照歌正看着院中正和雪狼玩的开心的君沐宸。
“你是说,李琰当着穆清雪的面,把那个饵挖出来了?”
鹰六站在下首,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忍俊不禁。
“是。李琰那演技……绝了。”
“他真的把那个匣子当成了宝贝,现在正把它藏在床底下。”
“穆清雪那边的暗桩也传信来了。”
“她刚才借着倒蒜皮的由头,已经在后门墙根底下的那个狗洞里,塞了一张字条。”
云照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很好。”
“那个匣子里装的,是我让人伪造的,关于十年前穆家倒卖军粮、私通敌国的往来账目。”
“当然,是真是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私印是真的,那些信件的笔迹也是真的。”
“穆纾婷是个疑心病极重的人。”
“只要让她知道这东西存在,她就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熊”
“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
君夜离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黑棋。
“穆纾婷最近可是被逼急了。”
“之前让她颜面尽失,现在又冒出这么一个可能毁了穆家根基的把柄。”
“她收到消息后,一定会动手。”
“而且……”
君夜离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为了确保证据不外泄,也为了彻底洗刷耻辱。”
“她不会再派那种只会吓唬人的影卫了。”
“说不定她会动用她的底牌。”
云照歌挑眉。
“你是说,穆家豢养多年的死士营,鬼车?”
“不错。”
君夜离将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群人可是真正从杀戮中诞的。”
“如果是以前的信王府,恐怕瞬间就会被屠得鸡犬不留。”
云照歌轻笑一声。
“可惜。”
“现在的信王府,可不是鸡犬。”
……
是夜。
月黑风高,乌云蔽月。
确实是个杀人放火的好天气。
信王府内一片死寂。
只有后院那棵老槐树上,几只乌鸦在不知疲倦地呱呱乱叫。
“嘎吱——”
后门被人悄悄推开一条缝。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动作轻盈。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足足有十来人。
他们全身上下都裹在漆黑的紧身衣里,连眼睛都被特制的黑纱遮住,只露出两个鼻孔。
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把短刀。
刀刃淬毒。
见血封喉。
这就是穆家的底牌,鬼车了。
领头的首领做了一个手势。
十来人瞬间分散开来,如同墨汁滴入水中,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里。
此时的主卧内。
呼噜声震天响。
李琰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张破草席上,一只脚还挂在床沿外。
他的怀里,果然紧紧抱着那个红木匣子。
而在他旁边的角落里。
穆清雪蜷缩着身体,却根本没睡。
她一直在抖。
既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兴奋。
她收到了回信。
今晚,有人来清理门户,顺便带她回家。
只要她配合指出那个匣子的位置。
此时,窗纸被捅破。
一根细管伸了进来。
一股若有若无的青烟缓缓飘入屋内。
穆清雪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门口。
来了!
房门被无声无息地撬开。
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潜入。
当先一人目光锁定了李琰怀里的匣子。
眼神一凛。
手中的短刀直接朝着李琰的脖颈刺去。
然而。
就在刀锋距离李琰的皮肤只有一寸不到的瞬间。
那个原本应该中了迷烟、睡得像死猪一样的男人。
突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哪里有什么睡意?
只有一片清明。
“嘿。”
李琰咧嘴一笑。
“哥几个,来都来了。”
“带礼了吗?”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动作微微一滞。
但毕竟是顶级死士,下一秒,刀势更猛,直取咽喉!
既然醒了,那就醒着杀!
“哎呀!杀人啦!”
李琰怪叫一声。
但他并没有躲。
而是猛地把怀里的匣子举了起来,挡在自己面前。
咔嚓!
锋利的短刀狠狠劈在了那红木匣子上。
木屑纷飞。
这把据说藏着惊天秘密的匣子,就这样被劈了个稀巴烂。
里面的“账本”和“信件”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哎哟我的宝贝啊!”
“我的擦屁股纸啊!”
李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刺客一愣。
什么擦屁股纸?
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功夫。
李琰脸上的悲痛瞬间消失,随即浮现的是一脸的狡诈。
“既然弄坏了我的宝贝。”
“那就……肉偿吧。”
话音未落。
原本平平无奇的床板突然翻转。
那几个站在床边的刺客脚下一空。
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直接掉进了一个早就挖好的深坑里。
这坑里没有插竹签,也没有毒蛇。
只有……
粪水。
那是李琰让丐帮兄弟们攒了整整三天的“精华”。
“咕嘟嘟……”
几声令人作呕的水泡声响起。
那几个顶级死士,就这样……栽进了粪坑里。
“呕——”
缩在墙角的穆清雪,这次是真的吐了。
“该死的!”
剩下的刺客见状,立刻明白中计了。
领头的黑衣人一声怒喝:“撤!放火!”
然而,已经晚了。
“撤?”
李琰从床上跳下来,一边穿鞋一边大喊。
“到了我的地盘还想走?”
“来人!”
咣——
一声巨大的铜锣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紧接着。
信王府的围墙上,房顶上,甚至花园的假山里。
无数个拿着火把的脑袋探了出来。
这群平日里看着弱不禁风的乞丐,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组织力。
他们手中的火把瞬间将整个王府照得如同白昼。
而且。
他们手里的武器也不再是昨天的打狗棒和破碗了。
而是浸了油,甚至还挂着倒钩的渔网。
倒钩上还有刘嬷嬷特制的药粉。
哗啦——
数张巨大的渔网从天而降,将那些正欲施展轻功逃窜的死士罩了个正着。
“放箭!!扔馒头!”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无数支箭雨和馒头,如同雨点般射向网中的死士。
这些馒头经过特殊风干,硬度堪比砖头。
这谁顶得住啊?
堂堂穆家鬼车,纵横十余载,杀人无数。
今天,却在一群乞丐手里,遭遇了职业生涯的滑铁卢。
“啊——!”
“这是什么东西?!这馒头里怎么还包着石头?!”
“卑鄙!无耻!”
此时。
负责放火的那一队人也懵了。
因为他们刚掏出火折子,准备点燃浇了油的柴堆。
结果发现。
那哪里是什么油?
那分明就是刚才那种……味道极大的水!
不仅点不着火,反而把自己浇了浑身湿透。
然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之际。
李琰披着那件大红吉服,站在了院子中间的一张桌子上。
他此时的形象,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抹着两道锅底灰,手里提着半个被砍烂的红木匣子。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路过的鬼神!”
他气沉丹田,扯着嗓子大喊。
声音穿透力极强,足以传出三条街。
“快来看啊!”
“又有人要杀人灭口啦!”
“他们为了抢我那几本擦屁股纸,竟然要烧本王的信王府。”
“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一边喊,一边真的拿起一支火把。
“想烧是吧?”
“行!不用你们动手!”
“我自己来!”
“反正这日子也没法过了!”
说着,他在所有人——包括那些死士和穆清雪惊恐的目光中。
直接把火把扔向了真正堆满易燃物的书房。
轰——!
火光冲天而起。
因为提前撒了特殊的助燃粉末。
那火势起得极快,而且并不是普通的橘红色。
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些许幽蓝的颜色。
在这漆黑的夜里,如同一团巨大的鬼火,瞬间照亮了半个皇都的天空。
“着火啦——!”
“救命啊——!”
李琰的叫喊声更大了,这次是真的带上了哭腔。
但他那一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得逞的寒光。
……
皇宫,御书房。
李渊正在批阅奏折,虽然已经是深夜,但他毫无睡意。
突然。
外面的太监总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皇上!不好啦!皇上!”
“出什么事了?”李渊眉头一皱。
“信王府……信王府走水了!”
太监指着窗外。
“那火光,都照到宫里来了!”
“还有……五城兵马司的人来报,说信王殿下披头散发,拖着一群黑衣人,正在敲登闻鼓!”
“他说……他说……”
“说什么?”李渊猛地站起身。
“他说穆太后为了掩盖十年前卖国的罪证,派人要烧死他!”
“现在满大街的百姓都醒了,正围在那看热闹呢!”
李渊听到这里,先是一愣。
随即。
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上扬,最后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李琰!”
“朕原本以为他只是个泼皮。”
“没想到,他竟是个能把天捅破的泼皮!”
李渊大袖一挥,眼底精光毕露。
“传朕旨意。”
“御林军立刻集结!”
“随朕去信王府……救火!”
“朕倒要看看,今晚这把火,到底能烧到谁的眉毛。”
……
永寿宫。
哐当!
穆纾婷手中的玉盏摔得粉碎。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冲天的火光,脸色惨白如纸。
她上当了……
从她决定派出鬼车的一刻起,她就彻底掉进了那个对方精心编织的网里。
不。
那个孽种不可能有这种脑子。
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双眼睛。
“云照歌……”
穆纾婷咬着牙,念出了那个名字。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