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内,檀香袅袅。
这是穆纾婷洗的第四遍澡了。
那平日里保养得宜的皮肤,此刻被她搓得通红,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太后娘娘,不能再搓了,再搓就要伤着凤体了。”
贴身嬷嬷跪在浴桶旁,看着穆纾婷身上的血珠,胆战心惊。
“伤着凤体?”
穆纾婷猛地将手中锦帕摔进水里,激起的水花溅了嬷嬷一脸。
“哀家现在觉得,连骨头缝里都是那个孽种带来的臭味!”
只要一闭眼,她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两个发霉的馒头,还有那个被咬了一半,如同在嘲笑她的烧鸡。
这是羞辱。
是她执掌大夏后宫三十年来,遭受过的最恶心的羞辱。
那个当年像条死狗一样被她扔出宫去的孽种。
如今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把那肮脏的鞋底印在她的脸上。
“太后。”
门外,传来一道沉稳却透着阴狠的男声。
是镇国公穆振雄。
“那个野种留不得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意。
穆云海在大门口被两个发霉馒头砸怀里的事。
如今已经传遍了整个皇都,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柄。
“现在满城风雨,都在说咱们穆家被一个乞丐骑在头上拉屎。”
“若是再不做点什么,那些原本依附咱们的世家,怕是都要生出二心了。”
哗啦——
穆纾婷从水中站起,带起一阵水声。
嬷嬷连忙上前用宽大的凤袍将她裹住。
她赤着脚走出屏风,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背后。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端庄假笑的眼睛,此刻却像是淬了毒的蛇信子。
“你以为哀家想留他?”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即使愤怒也依旧保养得宜的脸。
“原本还想着,利用他和清雪那丫头,在皇室里插上一根钉子,顺便恶心一下李渊。”
“没想到,这钉子没插进去,反倒扎了哀家满手的血。”
“既然他不识抬举,非要当个令人作呕的乞丐……”
穆纾婷拿起一只描金的眉笔,那是西域进贡的珍品,价值连城。
啪。
眉笔被她单手折断。
“那就让他彻底变成一具死乞丐。”
“今晚就动手。”
穆振雄一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
“太后,这么急?”
“咱们刚在早朝上和他起了冲突,今晚他就出事,这……”
“这不是正好吗?”
穆纾婷冷笑一声,将断裂的眉笔随手一扔。
“正所谓,灯下黑。”
“所有人都会觉得,哀家为了避嫌,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可哀家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这叫……兵不厌诈。”
“再说。”
她转过身,眼神睥睨。
“那个信王府,现在跟个筛子一样,到处都是漏洞。”
“一群要饭的叫花子,能有什么战斗力?”
“派影卫去,做的干净点。”
“最好……”
穆纾婷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伪装成帮派斗殴,或者流民暴动。”
穆振雄听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高。”
“实在是高。”
“微臣这就去安排。”
听着弟弟离去的脚步声,穆纾婷坐回凤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这大夏的天。
终究还是姓穆的。
……
信王府。
夜色如墨,将这座曾经辉煌的醉仙楼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后院那棵歪脖子树上,不知名的野猫正在凄厉地叫唤,听得人心里发毛。
屋内,一盏昏暗的油灯摇摇晃晃。
“来,媳妇儿,张嘴。”
李琰盘腿坐在那张破草席上,手里捏着一只黑乎乎的、还在滴着不明液体的烤虫子。
而在他对面。
穆清雪已经被五花大绑在床脚。
她原本那身名贵的绫罗绸缎已经被换下,此刻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
那是李琰特意让人从城西乞丐窝里收来的新款。
味道……极其酸爽。
“我不吃……我不吃!!”
穆清雪看着那只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虫子,那虫子的腿甚至还在微微抽搐。
她拼命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心态崩了。
她是真的崩了。
从小到大,她吃的是燕窝鱼翅,穿的是绫罗绸缎。
何时受过这种非人的折磨?
“这就是你不懂事了。”
李琰一脸恨铁不成钢,把虫子往自己嘴里一塞,嚼得嘎嘣脆。
“这可是好东西!”
“外面多少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想当年,你相公我在天桥底下……”
他又要开始讲那段让人倒背如流的乞丐奋斗史。
穆清雪绝望地闭上眼。
她现在只想死。
哪怕是死,也比待在这个疯子身边强。
“行了,别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李琰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突然凑近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兮兮。
“今晚可是个好日子。”
“没准儿一会儿就有好心人来送咱们上路了。”
穆清雪一愣,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还没等她那被折磨得迟钝的大脑转过弯来。
嗖——!
一声细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噗!
油灯的灯芯瞬间被打断。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啊——!”
穆清雪下意识地想要尖叫。
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嘴巴。
“嘘——”
李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不同于平日里的憨傻和疯癫,此刻竟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静。
“别叫。”
“除非你想替那些不请自来的人省点力气。”
穆清雪浑身僵硬,眼睛瞪得滚圆。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她惊恐地看见,原本空荡荡的窗棂上,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如同鬼魅般的黑影。
寒光闪烁。
那是刀。
……
屋顶之上。
一身夜行衣的鹰六看着
明明早就感杀气,却还能在那若无其事地吃虫子。
这哪里是乞丐王爷。
这分明就是个成了精的猴儿。
“咱们动手吗?”
旁边的鹰用手势询问。
鹰六摇了摇头。
“主子说了,咱们是最后一道防线。”
“只要不伤及他性命,就不用咱们出手。”
……
屋内。
杀机毕露。
那几个黑衣人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没有一句废话,直接破窗而入。
手中的长刀带着必杀的决心,直奔李琰的脖颈而来。
“我滴个亲娘嘞!”
李琰大叫一声,看似惊慌失措地往地上一滚。
这一滚,姿势极其不雅,就像是一头受到惊吓的野驴。
但却奇迹般地避开了那三把必杀的刀锋。
铮——!
长刀砍在那张破木板床上,激起一片木屑。
“有人要杀人啦!”
“救命啊!抢劫啦!劫色啦!”
李琰一边嚎着,一边在狭小的屋子里上蹿下跳。
他随手抓起桌上的破酒坛子、烂椅子。
甚至那个没倒掉的尿壶,不管不顾地往黑衣人身上招呼。
这章法……
只能用难办两字来形容。
完全没有任何武学套路可言,全是街头斗殴下三滥的招数。
“呸!吃爷一口陈年老痰!”
李琰一口浓痰精准地吐在领头黑衣人的面罩上。
那黑衣人明显愣了一下,动作出现了刹那的停滞。
那是被恶心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李琰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包白色的粉末。
“这就叫……撒石灰迷人眼!”
哗——
白色的粉末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但这可不仅仅是普通的石灰。
里面掺杂了大量的辣椒粉、胡椒面,还有毒手婆婆特制的软筋散。
“咳咳咳——!!”
那几个黑衣人显然没见过这么下流的打法。
眼睛瞬间火辣辣地疼,喉咙像是被火烧了一样。
“卑鄙!”
领头的黑衣人怒吼一声,挥刀乱砍。
“卑鄙?”
李琰的声音从石灰雾中传来,带着一丝嘲讽。
“这就叫兵不厌诈,懂不懂?”
“你们这些正规军就是太死板。”
就在这时。
穆清雪因为被绑着,没法躲闪,直接吸入了一大口粉尘。
“咳咳咳……救……救命……”
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而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场乱战中时。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后领,像是提小鸡仔一样把她拎了起来。
“媳妇儿,这种时候就别添乱了。”
李琰的声音近在咫尺。
紧接着,穆清雪感觉自己腾空而起。
砰!
她被精准地扔进了一旁的衣柜里。
“躲好了别出声!”
“不然一会儿这帮孙子把你当人质,我可不救你!”
柜门被关上的那一刻,穆清雪透过缝隙,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平日里只会傻笑、行为乖张的乞丐王爷。
此刻手里抄着一根断了半截的门闩。
脸上的表情哪里还有半点憨傻?
那是一种……如同恶狼见血般的兴奋。
“兄弟们!”
李琰突然冲着门外大吼一声。
“有人上门找茬了,都给我抄家伙!”
“关门!打狗!”
轰——!
随着他话音落下。
原本寂静的信王府,突然变得灯火通明。
无数火把亮起。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却充满气势的脚步声。
“敢动我们老大?”
“削他!”
“把他底裤都给扒了!”
那一群白天还在王府里喝酒吃肉,晒太阳的乞丐们。
此刻手里拿着打狗棒、竹棍,如同一股洪流般涌了进来。
他们虽然看起来依旧衣衫褴褛,但那下盘之稳,眼神之凶狠,哪里是普通的流民?
这些可都是李琰这么多年在市井之中,一个个挑选出来的好苗子。
虽然不懂什么高深内功,但这种街头群架、死缠烂打的本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那几个原本训练有素的影卫,瞬间被这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海战术给淹没了。
你一棒,我一锅。
甚至还有人抱着黑衣人的大腿就上嘴咬。
场面一度极其混乱,堪称群殴现场。
……
城南别院。
云照歌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黑色的棋子,迟迟未落。
对面的君夜离倒是显得气定神闲,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时间差不多了。”
君夜离淡淡开口,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
云照歌终于将棋子落下。
啪。
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穆纾婷还是那个老样子。”
“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第一反应就是除掉制造问题的人。”
“可惜,她这次选错了对手,也选错了时机。”
云照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李琰可不是一只只会叫的疯狗。”
“他是一只披着狗皮的狼。”
正在这时。
门外传来小栗子的声音。
“陛下,主子。”
“信王府那边传消息来了。”
“成了?”君夜离挑眉。
“成了。”
小栗子推门而入,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那场面……实在是……”
他似乎在搜肠刮肚地找形容词,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实在是太接地气了。”
“穆家派去了八个顶尖影卫。”
“结果有都被掺了软筋散石灰迷了眼,有三个直接撞了墙。”
“之后有两个被那群乞丐扒了裤子”
“剩下三个,被李琰带着人用打狗棒阵围殴,现在估计连他亲妈都不认识了。”
“全被活捉。”
听着这离谱的战报,君夜离难得地沉默了一瞬。
随后,发出一声低笑。
“有点意思。”
“这老八,倒是个人才。”
云照歌也是忍俊不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群众的力量。”
她放下茶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鱼已经咬钩了,而且还被鱼饵给崩掉了牙。”
“那接下来,该我们收网了。”
“让守着的人传信给李琰。”
“让他务必把戏做全套。”
“一定要把惨字刻在脑门上。”
“这一次,我们要让穆国公府,不死也得脱层皮。”
君夜离站起身,走到云照歌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将她圈在自己气息的范围内。
“那三个活口,交给福安去审。”
“虽然大概率是死士,撬不开嘴。”
“但只要他们出现在信王府,这就是证据。”
云照歌微微侧头,正好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
两人相视一笑。
……
与此同时。
信王府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或者说,是单方面的凌虐结束了。
几个鼻青脸肿、衣衫不整的黑衣人,像死狗一样被堆在院子中央。
周围围满了举着火把。
“呸!就这点本事还想杀我们老大?”
“就是!我这要饭的碗还没热呢!”
李琰此刻正坐在那个领头黑衣人的背上,把人家当成了人肉板凳。
他手里还拿着那半截门闩,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
“啧啧啧。”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虽然我知道你们这行有规矩,肯定不会说。”
“但我还是得走个流程问一问。”
那黑衣人虽然脸都被打肿了,但眼神依旧凶狠。
紧闭着嘴,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
“不说是吧?”
“行,有骨气,爷佩服。”
李琰转头看向旁边一脸惊恐。刚从衣柜里爬出来的穆清雪。
她此刻就像个灰老鼠,浑身都是灰,狼狈不堪。
“媳妇儿,你来看看,这些人眼熟不?”
“这要是你娘家人,咱们可不能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穆清雪浑身一哆嗦,看着那几个黑衣人身上属于穆家暗卫特有的纹身图腾。
她的小脑袋瓜里充满了疑惑。
她不傻。
她当然认得出来。
那是她那个不可一世的姑母,想要杀人灭口。
连带着把她这个“弃子”也一起清理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我不认识……”
穆清雪颤抖着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这一次,不是为了娇气,而是为了生存。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疯狂的乞丐王府里,虽然吃的是虫子,睡的是草席。
但至少……还能喘气。
而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她的亲姑母,却想要她的命。
“不认识就好。”
李琰嘿嘿一笑,拍了拍屁股底下的人。
“听到了吗?”
“侧妃娘娘说不认识你们。”
“那你们就是……擅闯民宅的强盗!”
“来人!”
“把这几个强盗给我捆严实了!”
“明儿一早,本王要敲锣打鼓,抬着他们去敲登闻鼓!”
“本王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评评理!”
“光天化日……哦不,月黑风高之下。”
“敢对皇家之人动手动手,还有没有王法了!”
看着李琰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穆清雪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个曾经她无比鄙夷的男人。
第一次觉得。
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心如蛇蝎的权贵。
这个满身恶臭的乞丐,似乎……更加真实。
哪怕,他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