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去了。
信王府大门依旧紧闭,连门口挂的灯笼都是灰扑扑的,没人换新。
街上偶尔有行人路过,都会下意识的压低声音。
京城里但凡消息灵通的人家都知道,信王府的侧妃穆氏病得快不行了。
信王本人也好不到哪去,以前天天在酒楼赌坊浪荡的人,如今连府门都不出了。
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
说信王妃是被邪祟缠身,说信王府风水犯了忌,说穆家祖坟冒了黑烟。
什么版本都有。
云照歌坐在后院的凉亭里,手上捧着一碗银耳羹,听春禾把外头的传言学了一遍。
还有人说,信王府得罪了神佛,所以遭了报应。
春禾一边给她打扇一边说。
城南那边的茶馆里,这两天都在传这件事。
云照歌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银耳。
传得好。
越离谱越好。
传的人越多,陈若云就越放心。
她喝了一口羹汤,皱了皱眉。
太甜了。
春禾赶紧接过碗。
主子,是福安放的糖,他说您这几天熬的太狠,多吃点甜的补补。
补什么补。
云照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一片落花瓣。
去把小栗子叫过来。
他昨天说今天一早就去广济当铺那边盯梢了,该回来了。
春禾应声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
小栗子从后门溜了进来。
他今天打扮成一个挑担卖豆腐的小贩,灰布衫上还沾着两块豆渣。
主子。
小栗子蹲在凉亭台阶下,压低声音。
广济当铺的账抄到了。
他从腰间的暗袋里摸出一卷薄薄的纸。
递上去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费了大劲。
那当铺表面上是个普通的死当铺子,但后院有两间密室,账本就锁在密室的暗格里。
属下趁昨夜那孙东家去喝花酒的时候,翻墙进去抄的。
只抄了最近三个月的流水,再往前的被锁在另一个柜子里,那柜子有机关,属下不敢硬碰。
云照歌接过纸卷展开,快速扫了一遍。
上面记录的进出账目很简单。
但有几笔标注了暗号的银款,数目大的离谱。
最大的一笔是上个月十三日。
三千两。
收款方写的是一个代号,两个字。
净莲。
云照歌念出声。
小栗子点头。
属下查了,这个净莲不是人名,是静宁宫后院那座小佛堂的名字。
陈若云平时就在那间佛堂里念经。
云照歌把纸卷合上。
三千两。
一个月往佛堂里送三千两银子。
她吃斋念佛要花这么多钱?
小栗子摇头。
肯定不是拿来烧香拜佛的。
属下估计,这笔钱就是她养暗线的费用。
死士、探子、毒药、打点关系,哪样不要银子。
而且这只是过了明账的。
暗帐里还有多少,属下不敢想。
云照歌将纸卷收进袖子里,抬头看向凉亭外的天。
日头已经升的挺高了,照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白花花一片。
鹰七那边有消息么。
小栗子又从另一个暗袋里摸出一个竹管。
鹰七传回来的。
北城门外岔路口那边,昨天夜里又出现了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
这次没跟丢。
马车最后停在了京郊十五里外的一处皇庄。
那皇庄名义上是工部名下的官产,但已经荒废好几年了。
没人住,也没人管。
鹰七说,马车在皇庄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车上多了两口木箱子。
箱子很沉,两个壮汉才搬得动。
云照歌的手指无意识的敲着石桌面。
木箱子。
从一个荒废的皇庄里运出来的木箱子。
她不说话了,低头想了一会。
让鹰七继续盯着那个皇庄。
但不要进去。
先查清这处皇庄的来历,以前是谁管的,荒废之前是做什么用的。
还有那两口木箱子最后运去了哪。
小栗子一一记下,起身准备走。
云照歌叫住他。
等一下。
吉祥号铺子那边,方婆子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小栗子回头。
方婆子昨天下午出了一趟门,去的不是广济当铺。
她去了城东的一家绣坊。
在里面待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属下的人远远的看了一眼,包袱皮是上好的松江棉布,里头包着的东西方方正正的,看形状像是一只锦盒。
云照歌皱了皱眉。
绣坊。
她去绣坊做什么。
查一下那家绣坊是谁开的,平时都接什么生意。
小栗子应了,这才真的走了。
凉亭里安静下来。
云照歌一个人坐了片刻。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君夜离走到她身边坐下。
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是他刚练完剑的味道。
小栗子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
云照歌把账目纸卷和鹰七的竹管一并推过去。
君夜离拿起来看了一遍,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握着竹管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京郊的皇庄。
如果那地方以前是工部的,调档就能查到。
我让福安去办。
不用你亲自出面。
云照歌靠在凉亭的柱子上。
让鹰一去就行,福安要留在府里。
这几天信王府的戏还不能停,福安得继续在前院演管家急得团团转。
君夜离嗯了一声。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昨晚又没睡好。
云照歌摸了摸自己的眼下。
看得出来?
君夜离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
力道不算大,揉的很准。
下午你补个觉。
其他事我盯着。
云照歌享受了一会儿,便抬手覆上了他的手。
下午睡得话,那晚上又得睡不着了。
君夜离握住了她的手心,指尖轻轻摩挲。
正在这时。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回廊那边冲了过来。
君沐宸抱着他的陶罐,跑的飞快。
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春禾。
娘亲!
君沐宸冲到云照歌跟前,把陶罐往她面前一举。
小银脱皮了!
云照歌低头一看。
罐子里那只银白色的小蜈蚣正蜷在角落,身下铺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蜕皮。
蜈蚣本身的颜色变得更亮了,隐隐泛着一层冷光。
长大了。
云照歌点了点头。
脱一次皮就大一圈,挺好。
君沐宸的小脸上全是得意。
我就说嘛,给它吃蝎子比蚂蚱好。
春禾姑姑抓的那两只蝎子它全吃了,吃完就开始脱皮。
他又转向君夜离。
父皇你看,小银是不是很厉害。
君夜离看了一眼罐子里那条正在蠕动的银白虫子。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嗯,厉害。
语气非常敷衍。
君沐宸不满的鼓了鼓腮帮子。
你每次都这样,敷衍。
等小银再长大一点,我就让它咬你。
它的毒可厉害了,娘亲说的。
君夜离终于看了儿子一眼。
你试试。
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那个眼神足够让朝堂上的大臣们腿软。
但君沐宸毫不在乎。
抱着罐子哼了一声,转身就跑。
边跑边喊。
春禾姑姑,我们再去抓两只蝎子,我要小银长得快些。
春禾苦着脸追了上去。
云照歌看着儿子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胆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君夜离没接话。
但他看着儿子跑远的方向,眸光里带着点笑意。
下午。
信王府主院。
穆清雪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衫裙,头发随意绾了个髻,坐在窗前翻一本旧书。
她的脸色好了不少,嘴唇上也有了点血色。
虽然身体还虚着,但已经能自己走动了。
李琰坐在她对面剥花生吃。
花生壳丢了一桌子。
你能不能别在这嗑了。
穆清雪嫌弃的看他一眼。
到处都是壳。
李琰嘴里嚼着花生含含糊糊的说。
门关着呢,又没人看见。
再说了,我不吃点东西,这日子也太难熬了。
天天装病装的老子浑身不自在。
穆清雪没搭理他,继续看书。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管家的声音。
王爷!王爷!
李琰一下子坐直了。
花生壳全扫到地上。
管家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描金的漆盘。
盘子上放着一封烫金的帖子。
宫里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