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的手有点抖。
他捧着那个描金的漆盘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
是御前总管刘成,刘公公亲自来的。
带了四个小太监,抬了两口大箱子。
说是陛下特赐的补品。
人现在就在前厅候着。
李琰和穆清雪对视了一眼。皇帝派人来了。
而且派的是刘成。
这可不是随便打发一个小太监送东西的规格。
李琰脸色一沉,把手里最后两颗花生往桌上一拍。
我出不去。 他低声说。
外面都传我病得快死了,这时候我要是活蹦乱跳的出去,那前面的戏全白演了。
穆清雪把书合上,站起身来。
我去。
我身子刚好一些,勉强能撑住。
刘成是来送东西的,又不是来查案的,应付得了。
李琰皱眉。
你还虚着呢。
虚着正好。
穆清雪理了理衣襟,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脸颊。
脸色本来就白,不用特意装。
看起来越虚弱,刘成回去复命的时候,说出去的话就越可信。
李琰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说的有道理。
穆清雪走出内室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屋里待着,把门关好。
要是憋不住想嗑花生,就小声点。
李琰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把门关上了。
前厅。
刘成站在厅堂正中央,笑眯眯的打量着四周的陈设。
他身后的四个小太监规规矩矩的站成一排,两口朱漆大箱子稳稳当当的摆在地上。
箱子上贴着明黄封条,两侧各悬一枚龙纹铜牌。
排场不小。
管家端了茶上来,刘成接过去捧在手里,也不喝,就那么端着。
没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穆清雪扶着丫鬟的胳膊,慢慢的从回廊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素裙,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
脸上没上妆,嘴唇的颜色也淡。
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病榻上爬起来的憔悴劲儿。
刘成一看见她,立刻堆起满脸的笑,放下茶杯迎上两步。
哎哟,侧妃娘娘。
他躬身行了个礼,声音拉的又细又长。
奴才给娘娘请安了。
瞧您这气色,可比前阵子传出来的消息好多了,奴才回去也好跟陛下交代。
穆清雪微微欠身回礼,声音弱弱的。
劳烦刘公公跑一趟。
王爷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实在起不来床。
怠慢了公公,还请见谅。
刘成连连摆手。
娘娘言重了,信王殿下安心养着就好。
陛下听闻信王殿下和娘娘近来身子不大好,龙颜甚是挂念。
特命奴才送些补品过来,都是上好的药材。
他一抬手,身后的小太监立刻上前,揭开封条,掀开箱盖。
第一口箱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药材。
长白山的老参,塞外的鹿茸,南海的珍珠粉,还有几匣子上好的阿胶。
第二口箱子里是各色绸缎和几盒宫制糕点。
穆清雪扫了一眼。
陛下厚爱,臣妇替王爷谢过圣恩。
妾身回头一定转告王爷。
刘成笑着点头。
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穆清雪心里清楚,补品只是引子,后面还有正事。
果然。
刘成环顾了一下厅堂,见只有管家和丫鬟两个人在,才压低了声音。
娘娘,陛下其实还有几句话,让奴才带给您。
穆清雪神色不变。
公公请说。
刘成又往前凑了半步。
陛下听闻,北临国的特使近日也住在信王府上。
穆清雪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一动。
面上依旧平静。
北临特使夫妇确实暂住在府中。
他们是王爷的故交,听闻王爷病了,这才留下小住了几日。
刘成笑的更和气了。
是是是,陛下也说了,能住在王府上的,自然都是贵客。
他顿了一下。
不过陛下说,北临与大夏一衣带水,两国邦交历来友善。
此前朝堂上便有人提议与北临商议互市与粮草之事,只是一直未能寻到合适的时机。
想请特使夫妇入宫赴宴,当面商谈一番。
穆清雪没有接话,等着他说完。
刘成从袖子里摸出一封帖子,双手递上。
烫金的封面,凤纹笺纸,上头盖着朱红的御印。
宫宴定在三日后。
太极殿,国宴规制。
文武百官都会列席。
陛下说了,北临特使理当以最高规格接待。
“虽说之前有过一次会面,但是实在是闹得不愉快,所以这次也算是赔罪了。”
还请娘娘代为转达,也好让贵客有个准备。
穆清雪伸手接过帖子,掂了掂。厚实的笺纸,分量不轻。
臣妇一定转达。
她把帖子交给身旁的丫鬟。
刘成如释重负的笑了笑,又躬了躬身。
那奴才就不多叨扰了。
陛下还等着奴才回去复命呢。
娘娘和王爷好生养着,三日后宫宴上见。
他客客气气的带着小太监退出了前厅。
管家送到大门口,看着那一行人上了马车走远了,这才关上门快步跑回来。
穆清雪站在前厅没动。
丫鬟凑过来,低声说。
娘娘,这帖子怎么办。
穆清雪把帖子从春禾手里拿回来,翻开看了一遍。
三日后,太极殿。
为特使二人举行国宴。
慢慢合上帖子。
三日后。
陈若云请她入宫,也是三日后。
同一天,两封帖子。
一封来自皇帝,一封来自皇后。
穆清雪将帖子收进袖中,转身往回走。
去后院。
去见云姑娘。
后院凉亭。
云照歌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张从绣坊那边查回来的铺面登记。
君夜离坐在她对面,手边放着一柄擦干净的长剑。
鹰六守在亭外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凉亭。
穆清雪走过来的时候,云照歌抬了抬眼。
刘成来过了。
穆清雪在她对面坐下,把两封帖子并排放到石桌上。
一封是之前陈若云送来的祈福帖。
一封是刚才刘成送来的宫宴帖。
两封帖子,同一天。
穆清雪的声音很平。
皇后请我入宫祈福。
皇帝请北临特使赴宴议政。
三日后,都在宫里。
她抬头看向云照歌。
巧合?
云照歌拿起那封宫宴帖,展开扫了两眼,又放下。
再拿起陈若云的帖子,同样看了一遍。
两封帖子并排摆在桌上。
她盯着看了片刻。
不像是通过气的。
陈若云现在全部心思都在东宫。
她要稳住太子那边的人马,没空管什么互市。
而且她不会容许自己的计划被皇帝的安排搅和。
这两件事,应该是各走各的。
君夜离伸手拿起宫宴帖,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李渊的目的很明确。
互市和粮草,大夏缺粮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北方连年旱灾,南方的漕运又被几家世族把持着。
如果能跟北临谈成互市,对他来说是大功一件。
但时机选的太赶了。
他把帖子放回桌上。
他不可能不知道太子刚出事,朝堂正乱着。
这个时候办国宴请外使,摆明了是在转移朝臣的注意力。
用外交上的大动作,压住内部的风声。
云照歌点了下头。
还有一层。
他想摸底。
她靠在亭柱上,手指无意识的敲着石桌面。
我们在信王府住了这么久了。
对外的身份是北临特使。
李渊一直没动静,是因为之前太子那边的烂摊子让他腾不出手。
现在太子暂时压住了,他才有精力来管外务。
但他请我们去,不只是谈互市。
他想看看,北临特使住在他皇兄的府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做客,还是有别的盘算。
穆清雪听到这里,蹙了蹙眉。
那这个宴,去还是不去。
云照歌没有马上回答。
她转头看向君夜离。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君夜离先开口。
没有不去的道理。
我们本来就是以特使身份入的京。
皇帝正式下帖邀请,如果推了,反而会引起他的猜疑。
该演的戏,演到底。
云照歌嗯了一声。
去是要去的。
但有几件事得提前安排好。
她伸手把两封帖子收到一起。
第一,宫宴当天,我和君夜离去赴宴。
互市和粮草可以谈,但只谈框架,不谈细节。
拖着,不急。
第二,清雪,陈若云的祈福帖你也得去。
穆清雪的手指微微收紧。
皇后那边,有什么准备?
云照歌看着她。
你别紧张。
她请你去祈福,明面上挑不出毛病。
你去了,客客气气的坐一坐,喝杯茶,拜个佛,然后走人。
别吃她给的任何东西,别碰她给的任何东西。
上次佛珠的事还历历在目,这次去,只带眼睛和耳朵。
穆清雪点头。
我明白。
第三。
云照歌的目光冷了下来。
宫宴和祈福在同一天,宫里的人手会分散。
太极殿那边要应付文武百官和外使。
静宁宫那边陈若云自己也要分神招待穆清雪。
这是一个空档。
她压低声音。
让小栗子和鹰七那天加派人手,盯死吉祥号和广济当铺。
所有人都在宫里的时候,宫外那些暗线会不会也有动作。
这是最好的观察时机。
鹰六在亭外微微侧了下身子,表示听到了。
君夜离站起身,把长剑别回腰间。
我去跟福安和鹰一交代一下当天的安排。
宫宴的所有要提前摸清。
还有太极殿周围的布防。”
云照歌嗯了一声。
去吧。
顺便让春禾去库房翻一翻,看有没有适合国宴穿的衣裳。
既然要演北临特使,那就演的像一点。
君夜离嘴角动了一下。
你穿什么都像。
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云照歌没接话,但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穆清雪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但她很识趣的没有出声。
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帖子。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远处传来君沐宸的声音,中气十足。
春禾姑姑!小银又吃了一只蝎子!快来看!
紧接着是春禾有气无力的回应。
小主子,我再帮你抓的话,这附近的蝎子都要被您抓绝了。
穆清雪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府里的氛围确实是好的。
忙的忙,闹的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封并排摆着的帖子。
三天后,她还要进那座宫。
上一次进去,她差点没活着出来。
这一次…
穆清雪把帖子收好,站起身。
我回去跟王爷说一声。
让他别瞎担心。
云照歌嗯了一声。
告诉他,这三天里老老实实在床上躺着。
谁来都不许见。
装死装全套,别在这关键时候掉链子。
穆清雪点头,转身走了。
凉亭里只剩云照歌一个人。
她拿起那张绣坊的铺面登记,重新看了一遍。
登记上写的很简单。
铺子叫锦裳坊,东家是个姓赵的寡妇。
做了八年生意,主营刺绣和成衣。
看上去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问题。
但方婆子为什么要去那里?
拿走的那个锦盒里装的是什么?
云照歌把纸张折好收进袖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三天。
三天以后,皇宫里会很热闹。
热闹的地方,才好浑水摸鱼。
她站起身往回走。
路过花圃的时候,看见君沐宸正蹲在地上,拿一根小树枝戳泥土。
他的陶罐放在脚边,盖子开着。
罐子里的小银趴在罐口边缘,银白色的身体在阳光下反着光。
你在干嘛。
云照歌停下脚步。
君沐宸头也不抬。
挖蝎子。
春禾姑姑说蝎子快被我抓完了,我再挖挖看。
云照歌看了他一会儿。
挖完了就去洗手。
晚饭之前不许再喂了,吃太多会撑死。
君沐宸哦了一声,但手上挖的更起劲了。
很明显没打算听话。
云照歌也没再管他。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回廊转角的时候,迎面碰到了管家。
管家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药。
云姑娘,这是太医给侧妃娘娘的巩固方子。
劳烦您看看。
云照歌接过碗,低头闻了闻。
又伸指蘸了一滴,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
黄芪多加了半钱。
她脾胃还虚,黄芪用太猛会上火。
减半钱,再加三片陈皮。
“让人改一下再熬,”
管家连连点头,端着碗快步离开了。
云照歌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夕阳的余晖透过廊柱之间的缝隙,在地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确实累了。
连续好几天没睡好,脑子里的线太多了,一根连着一根,拽哪根都牵出一大片。
吉祥号,广济当铺,废弃的皇庄,方婆子,锦裳坊,木箱子。
还有那块羊皮卷上的蛇纹。
陈若云的暗网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但再大的网,也有断的那天。
只要找到那个结。
一扯,就全散了。
主子。
春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汗。
小主子把花圃里的地龙也挖出来了,小银吃了两条。
现在正追着院子里的猫跑,说要给小银找个练手的对象。
云照歌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把他抓回来。
再把罐子收了。
今天不许再喂了。
春禾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云照歌深吸了一口气。
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夜色一点一点的沉下来。
信王府的灯火渐次亮起,又渐次熄灭。
从外面看,这座府邸安安静静的,跟一座空宅没什么两样。
谁也不知道这座里面,一张无声的网正在慢慢收拢。
三天后,就是收网的第一步。
主院里。
李琰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封宫宴帖,翻来覆去的看。
穆清雪靠在引枕上,看着他烦躁的样子。
别翻了,翻烂了也还是那几个字。
李琰把帖子往被子上一拍。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静宁宫。
穆清雪没说话。
上次你就是在那里中的毒。
李琰的声音压的很低,但很急。
那个女人笑着就能杀人。
你去了,万一她又来这么一出怎么办。
穆清雪伸手把他攥着帖子的手掰开。
云姑娘说了,这次只带眼睛和耳朵。
不吃不碰,坐一坐就走。
而且那天他们也在宫里,出不了大事的。
李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只是闷声哼了一下。
我要是能去就好了。
穆清雪看着他。
你现在是个病患。
就该有病患的样子。
云姑娘说了,这三天,谁来都不许见,装死装全套。
别掉链子。
李琰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我李琰活了这么多年。
第一次觉得躺着比站着还难受。
穆清雪没有接话。
她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胸口。
动作很轻。
李琰愣了一下。
然后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三天后你进宫的时候,把我的玉佩戴上。
穆清雪低头看着他。
戴玉佩做什么。
李琰没说话。
攥了一会儿她的手腕,才闷声说了一句。
护身。
穆清雪弯了弯嘴角。
窗外的月光照在信王府紧闭的大门上,府内安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