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法器的过程也生出了许多变故。王七郎要的东西并不常见:三年以上的大公鸡冠血、端午正午采集的艾草灰、未落地的无根水、还有几种矿石。有些东西林家一时也难以备齐,是几位信服王七郎的族人,连夜坐飞机从新疆带回来的。林振业那边的人则是冷眼旁观,甚至暗中散布装神弄鬼、劳民伤财的言论。
布阵那天晚上,月隐星稀。宗祠内外灯火通明,王七郎强打精神,以朱砂混合鸡冠血在地面勾画符文,算盘和阿坤在旁递送法器、摆放矿石。八名林建成挑选的精壮汉子,手持贴着符纸的木棍,分别站在八卦方位,虽然额头见汗,却都咬牙挺立。
王七郎每画一道符,都要停下喘息片刻,脸色越发苍白。旧伤未愈又强行催动灵力,让他经脉隐隐作痛。但他强忍着眼神专注,手法稳定。
阵法即将完成,王七郎手持引魂灯,念诵安灵咒的关键时刻,异变突生!
角落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卷起一股阴风,风中带着窃窃私语的声音!供桌上,几个被符纸镇住的牌位,猛地剧烈震动,裂纹中渗出的暗红粘液骤然增多,肆意蠕动!
“稳住方位!不要动!”王七郎厉喝,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引魂灯火苗上。灯火猛地窜高,化作一道火圈,压向躁动的阴风和牌位。
然而,站在坎位的一名汉子,似乎心志不坚,被突如其来的景象和耳边的窃窃私语所慑,惊叫一声,手中木棍落地,向后踉跄退了两步!
八卦方位一乱,阵法气机顿时出现缺口。阴风找到了突破口,猛地朝缺口涌去!其他几个方位的汉子也受到影响,阵型开始动摇。
“坏了!”算盘脸色大变。阿坤想冲过去补位,却被混乱的气流推得难以靠近。
王七郎心中一沉,此刻若阵法反噬,不仅前功尽弃,在场众人恐怕都要遭殃。正想强行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弥补缺口,甚至做好了再次触动旧伤的准备。
这时,一声暴喝响起:“慌什么!林家的男人,这点阵仗就腿软了吗?!”
林建成挤到失位的汉子旁边,捡起木棍,塞回他手里,用力拍他肩膀:“站回去!想想你家里的老婆孩子!今天守不住这里,大家都得完蛋!”
这一声,中气十足,带着一家之主的果断担当。那汉子被他一震,再看林建成自己虽脸色难看却挺立在前,羞愧之下,猛一咬牙,重新站回原位,死死握住木棍。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稳住心神,齐声呼喝,把阵脚重新稳住了。
王七郎抓住机会,手中引魂灯碧火大盛,口中咒语陡然加快,并指如剑,猛地向地面符文一点:“阵起!镇!”
“嗡——”
地上朱砂符文同时亮起赤红光芒,与引魂灯的碧火、汉子们手中木棍上的符光连成一片,把整个供桌笼罩其中。躁动的阴风被光罩挡住,牌位的震动和渗血渐渐停止,裂纹中的暗红粘液不再增多。
良久,光罩缓缓散去。宗祠内恢复了平静,只有香烛和朱砂的气味弥漫。众人都汗流浃背,如同虚脱。
王七郎身形晃了晃,被算盘一把扶住。他看向林建成,点了点头,眼中有感激。关键时刻,这位新任族长的魄力稳住了人心。
林建成抹了把汗,对王七郎抱拳:“先生辛苦了!”
经此一事,林振业等人暂时闭上了嘴,林家内部在危机面前,呈现出难得的团结,至少表面上是。但王七郎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镇灵阵治标不治本,且需定期维护。他自己的身体,经此折腾,恢复更慢,对付那隐藏山中随时可能作祟的恶念,越发感到力不从心。
他望着后山方向日益沉重雾霭,下定了决心。又一次看过昏睡的林木根后,他找来林建成,沉声道:“事态越来越严重,以我现在的状态,恐怕难以应对。那恶念十分狡诈,且根基还在,恐怕要找人来帮忙了。”
林建成毫不犹豫:“先生要请谁?但凡林家能做到的,倾家荡产也在所不辞!”
王七郎摇头:“跟钱没有关系,我联系了一位朋友,或许有办法。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到时候麻烦你派人去接一下。”
当林家再次被“井水无故变红、呕吐昏厥”的诡异事件搅得人心惶惶,王七郎又一次拼着实力勉强处理,回到住处时,林建成匆匆走来:“先生,您的朋友,到了!”
王七郎急忙迎了出去。
老槐树下,停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下来的正是眼镜男。
依旧是那身剪裁合体的笔挺西装,衬得他身高腿长。脸上仍旧没有表情,眼镜后的双眸冷静深邃,如同寒潭。他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的冷冽镇住了混乱的气场,远处还有不少村民在张望。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跟在他身后钻出车厢的那位。
一身灰扑扑、皱巴巴、不知多久没洗的道袍,袖口和下摆沾着油渍和泥点。头发乱的像鸡窝,用一根歪斜的木簪勉强挽着,几缕发丝随意的翘着。脸上胡子拉碴,看不出年纪,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些疯癫。他下车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又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熏黄的牙齿。
“诶呀,这山路坐得道爷我骨头都散架了!我说拾一呀,下次有这差事可得提前说声?好歹让我把那坛酒喝完啊!”道士嘴里抱怨着,眼睛却开始四处打量,鼻子使劲嗅了嗅,“嗯?这地界……怨气挺重啊,还有山灵的味道?有意思。”
算盘跟在王七郎身后,看到这道士的模样,差点笑出声,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凑到王七郎耳边,压低声音调侃道:“七郎哥,这是眼镜男搬来的救兵?我的娘啊,这幅尊容……是哪个山头逃荒下来的吧?眼镜男看着挺靠谱的,从哪个犄角旮旯划拉来这么一位?别是路边随便捡的吧?这能顶事吗?别是来蒙吃蒙喝的吧?”
王七郎心中也多少有点震惊,这道士的做派和他想象中的高人相去甚远。但他深知,人不可貌相,更何况他相信眼镜男,看似冷漠,实则眼光挑剔,办事有分寸。把这人带来,必有深意。于是低声对算盘道:“诶,别以貌取人。既是眼镜男带来的,先看看再说。”
眼镜男对道士的抱怨像是没听到,目光越过众人,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后山。皱起眉头,隔了这么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没有寒暄,甚至没顾得上进屋喝口水,眼镜男便对王七郎道:“带我去出事的地方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