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林家老宅的时候,气氛凝重。林木根依旧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看起来毫无生气,胸膛的起伏也很微弱,介于沉睡与弥留之间,虽然没有逝去,但也全无苏醒的迹象。
老道进屋后,仿佛换了个人。脸上玩世不恭、疯癫神色收得干干净净,眼神专注沉静。他示意众人安静,走到床边,伸出三指,搭在林木根枯瘦的手腕上。他的手指上还带着烧鸡的油,此刻却稳如磐石,指尖仿佛有气流在流转。
片刻,他收回手,又掀开林木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过程迅速而专业,与之前那满地打滚、趴着听地的疯道士判若两人。
检查完,他示意众人出去说话。
来到堂屋,关上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道身上。林建成急切地问:“道长,我家老祖宗他……”
老道面色沉重,缓缓摇头,声音低沉:“不太好。上次山洞一战,你们重创了恶念,但说到底,那恶念也是从林木根本体分裂出去的,同源同根。恶念遭创,本体自然不会毫发无伤。只是这反噬,比想象中更重。”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更重要的是,这具身体历经百年,早已超脱凡人寿限,全凭契约和窃取的山灵之力吊着。如今契约受创,山灵也因自身重创而衰弱,这副躯体,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极限。几百年的消磨,快撑不住了。之所以没咽气,一方面是契约和山灵的维系,另一方面……恐怕是他自身那点善念和未了之愿在强撑。”
林建成脸色惨白:“道长,那……那之前说的法子,还能用吗?”
道长叹了口气:“我之前说的,只是方向,一个可行之法。但难题是——降服恶念和举行仪式,必须同时进行。”
他看向王七郎和眼镜男,解释道:“恶念一旦被彻底消灭,作为根源的林木根,最后那点维系生机的力量也会消散。也就是说,这副躯体会立刻死亡。而且,由于他这几百年间逃脱了正常生死轮回,魂魄早已不被地府体系记录,加上他身体异化,沾染了山灵特性……他一旦身死,魂魄不会进入地府,而是会直接消散于天地之间,化为纯粹的能量,反哺滋养这片他曾伤害、依托的山林万物。”
“这是因果,也是天道的平衡,老天从来都是公平的。他当年从山灵、从这片土地偷来的,最终要还回去。”道士的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漠然,“普通人死了,好歹还有魂魄,能结冥婚,能入轮回。他要是死了,那就是彻底消失,从肉身到灵魂,一丝不剩,干干净净。”
林建成踉跄一步,几乎站不稳,颤声道:“仙长……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求您救救老祖宗,哪怕……哪怕让他多留片刻,完成心愿也好啊!”
老道沉默良久,堂屋里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他脸上的沉重越发明显:“难。以我们目前的力量,要想在降服那狡诈凶戾的恶念的同时,操办一场沟通天地、得到双方认可的仪式,几乎不可能。对时机的把握,要求太高了。”
他话锋一转:“唯有一个办法,或许能争取一线生机——消灭恶念的同时,锁住林木根即将消散的最后生机,让他在世上多停留一段时间。不需要很久,哪怕只是一天,甚至几个时辰,足够完成那场仪式,让他亲口许下承诺,了却因果,便能无憾而终,魂魄或许能以另一种形式留存,不至于彻底湮灭。”
王七郎心中一动,看向眼镜男。眼镜男也正好看向他,总是没表情的脸上,此刻也流露出遗憾与……悲凉?
“能做到这一点的,”眼镜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据我所知,在这世上只有两个人。”
王七郎心脏猛地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眼镜男的目光落在王七郎脸上,缓缓道:“一个,是你的师父。”
王七郎呼吸一滞。师父……
“另一个,”眼镜男顿了顿,“是你的师叔,那位……老瞎子。”
王七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师父……师叔……
对师父的感情自不必说,那是将他从街头捡回,抚养长大,传授技艺,如师如父。哪怕师父后来离去,那份深厚的孺慕与思念也从未断绝。而那位相识不久、在自己最落魄艰难时伸出援手,帮着打理铺子、处理各种小事,直到临终前才表明身份的师叔老瞎子……那份在困顿中得到的毫无保留的扶持,同样刻骨铭心。那是雪中送炭的恩情,是长辈们厚重的爱护。
可如今,两位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长者,都不在了。师父撒手西去;师叔已然仙逝。唯一的传人,就是他这个半吊子水平、还一身伤病的王七郎。
残酷的现实冰冷的,淹没了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王七郎感到一阵无力与酸楚,他不愿承认,却又无法改变。
林建成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颓然地低下头。
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当晚,林建成强打精神,准备了丰盛的饭菜招待。但众人各怀心事,味同嚼蜡,都没吃几口。席间只有老道长恢复了些本色,对着一条红烧鱼评头论足,说火候老了,又念叨没酒,但没人应和。匆匆吃完,众人便各自回房休息。
王七郎被安排在了客房。房间古朴,家具陈旧但干净。他身心俱疲,旧伤隐隐作痛,心神更因白日的种种而纷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不断闪过山洞的惨烈、林木根枯槁的脸、白竹的微弱、道长的话、还有师父和师叔模糊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才在极度疲惫中睡去。
睡得不沉,梦境凌乱。时而置身幽暗山洞,血藤缠绕;时而站在老街铺子前,师父背对着他远去;时而又看到老瞎子坐在门槛上,对他笑,笑容却渐渐模糊……
浑浑噩噩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呼唤,很轻,很熟悉,又很沧桑:
“七郎……孩子……”
王七郎一个激灵,想要挣扎着醒过来,却感觉身体沉重,仿佛陷入了一片泥沼。四周景象朦胧,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努力看去,只见床前,隐约站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