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林焱是被自己的咳嗽声吵醒的。不是那种剧烈的咳，就是嗓子眼里发痒，忍不住咳了两声。他躺着，觉得脑袋有点沉，眼皮也有点涩。浑身的骨头缝里像灌了铅，酸软得不想动弹。

    

    他摸了摸额头，不烫。但又觉得浑身发冷，明明盖着厚被子，还是冷得想蜷起来。

    

    “可能是昨天累着了。”他这么想着，没当回事。

    

    他咬着牙，爬起来，穿好衣裳。眼前黑了一瞬，他扶着床柱，站稳了。

    

    外头，厨房里又亮起了灯。王启年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在指挥刘婶做饭。锅碗瓢盆的响声，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焱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摇晃晃的。冷风灌进来，激得他又咳了两声。他赶紧关上窗，怕咳嗽声被王启年听见。

    

    他坐到床边，开始检查考篮。

    

    他把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笔墨、砚台、水壶、干粮、炭火盆、油布、草纸、参片、桂花糖……每一样都摸一遍。

    

    摸到那双袜子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袜子是新的，周姨娘亲手做的，棉的，厚实。上一场他用掉了一双，这是他带的第二双。他想起那个夜晚，心里一阵恶心，赶紧把袜子塞回考篮深处。

    

    检查完考篮，他坐了一会儿，觉得头晕好点了，才推门出去。

    

    林焱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凳子冰凉，硌得屁股疼，但他没动。

    

    不一会儿，陈景然也出来了。他从东厢那边走过来，脸色比平时白，眼窝有点凹。他在林焱旁边坐下，没说话。

    

    两个人还是这之前一样就这么坐着，听着厨房里的动静，等吃饭。

    

    王启年端出托盘，还是三碗面条，几个煎鸡蛋，一碟咸菜。

    

    “来来来，吃饭。”他把托盘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今天第三场，最后一场了！吃饱喝足，考完就解脱了。刘婶说了，今天粥里加了人参须，补气的。”

    

    林焱端起碗吃了起来。

    

    陈景然也默默吃着碗里的面条。

    

    王启年把他们的考篮拎出来，开始再次帮他们检查，他一边翻一边念叨，“好了，都对上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焱和陈景然，压低声音说：“最后一场了，你们俩可得撑住。考完我请你们喝酒，好好喝一顿！”

    

    林焱点点头：“好。”

    

    陈景然也点点头。

    

    “走吧。车在外头等着了。还是老李头。”王启年道。

    

    巷子口，老李头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两位公子早啊，今儿最后一场了吧？考完就轻松了。”

    

    林焱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上了车，车里还是那么暗。林焱靠着车壁，闭着眼。脑袋越来越沉，像是灌了铅。他强撑着，不让自己表现出来。

    

    陈景然坐在对面，也闭着眼，脸色发白。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慢。

    

    王启年这次没念叨，就坐在那儿，看着他们俩。

    

    车走了一刻钟，停下了。

    

    “几位爷，到了。”老李头在外头喊。

    

    三个人下车，还是那条街，还是人山人海。

    

    林焱深吸一口气，拎起考篮，往人群里走。脚下有点发飘，但他咬牙撑着。

    

    陈景然跟在后头。

    

    王启年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林兄！陈兄！”他喊，“最后一场了！我等你们出来！”

    

    林焱回头看了他一眼：“好，等我们出来！”，然后继续往前挤。

    

    人群还是那么多。

    

    林焱把考篮抱在胸前，两只手紧紧护着。脑袋越来越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旁边的人挤来挤去，他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他始终没松手，考篮抱得紧紧的。

    

    他看了看前面，陈景然也在人群中挤着，脸色发白，但步子还算稳。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默默地往前挤，挤到了门口。

    

    林焱前面那个人，被搜得跟之前一样惨。考篮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干粮掰成一块一块的，水壶倒出来闻，连鞋底都翻过来看。

    

    林焱等着，手心有点出汗。脑袋更沉了，他感觉自己随时会晕过去，但他咬着牙，硬撑着。他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用疼让自己清醒。

    

    轮到了他。

    

    他把考篮放上去。给兵丁接过来，这之前二场一样翻得很仔细。

    

    林焱盯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眼前有点发花，但他努力集中精神。他又掐了一下手心。

    

    等全部翻完，兵丁点点头：“进去吧。”

    

    林焱松了口气，拎起考篮，快步往里走。脚下有点晃，但他稳住了。陈景然也顺利通过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贡院。在甬道口，他们分开了。陈景然的号舍在另一边。

    

    林焱看着陈景然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忽然有点担心。但他没办法，只能自己走。

    

    号舍还是那个号舍。林焱弯腰钻进去，把考篮放下。动作慢了半拍，眼前一黑，他赶紧扶着墙，稳住身子。他深吸几口气，等那阵晕眩过去。

    

    他先从考篮里拿出布，把桌凳擦了一遍。动作比平时慢，擦几下就要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