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聚奎堂里的争论更激烈了。
考官们分成几派,各有各的看法。有的推崇陈景然的稳健,有的偏爱林焱的锐气,还有的看好其他几个考生的文章。
每天都有新的卷子被翻出来,每天都有新的争论。
李御史拿着一份卷子,兴奋地说:“你们看这一份,京城国子监的金玉霖。这一篇边防策,论边镇屯田之策,见解独到。他说‘屯田之利,在于且耕且守,自给自足。然行之不当,则士卒困于耕种,疏于训练,反为边患’。这话说得在理!”
周老翰林凑过去看了看,点点头:“确实不错。不过你看他这一篇论历史借鉴的,就稍显空泛了。只说‘以史为鉴,可知兴替’,但具体怎么鉴,没说清楚。”
李御史说:“一篇不足,看另一篇嘛。这一篇边防策,就值一个会魁了。”
张阁老也看了那份卷子,点点头:“金玉霖,京城人,国子监读书。这一篇边防策,确实出彩。可以列入前十。”
第三天,争论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前十名的名单,已经有了眉目。但第一名是谁,还是定不下来。
李御史坚持林焱第一,周老翰林坚持陈景然第一,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李御史说:“林焱那一篇财政策,整顿盐税、鼓励工商、严惩贪腐,条条切中要害。这样的见识,这样的胆略,陈景然有吗?”
周老翰林说:“陈景然的文章,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这样的文章,放到殿试上,也不会出错。林焱的文章,太冒进,万一殿试上出问题怎么办?”
李御史说:“殿试是殿试,会试是会试。会试取士,看的是真才实学。林焱有真才实学,为什么不让他第一?”
周老翰林说:“真才实学?他那字迹一般。这样的人,将来写奏折,皇上怎么看?”
两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差点拍桌子。
王崇文在旁边打圆场:“两位别吵了,听听张阁老的意思。”
张阁老一直没说话,就坐在那儿,听着他们吵。等他们吵完了,他才开口。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陈景然稳,林焱奇。不过……”
他顿了顿,拿起陈景然的卷子,指着上面一段话:“你们看这一段,论吏治之弊,他说‘当严考成、重赏罚、开言路’。这话说得稳妥,谁也挑不出毛病。但你们想过没有,这话太稳妥了,稳妥到谁都可以说,谁都不会反对。这样的文章,放在任何一科,都能拿个好名次,但要说第一,还差一点。”
他又拿起林焱的卷子,指着另一段话:“再看这一段,论盐政之弊,他说‘一曰盐政壅滞,利归私门;二曰商贾困顿,货不畅流;三曰贪墨横行,中饱私囊。’。这话说得大胆,也说到了点子上。但你们想过没有,这话要是传到那些盐政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
李御史说:“会怎么想?他们心虚呗。”
张阁老笑了:“心虚是心虚,但他们会记恨。记恨写这篇文章的人。将来这个林焱入朝为官,那些人会给他使绊子。”
李御史说:“那又怎样?行得正,站得直,怕什么使绊子?”
张阁老摇摇头:“不是怕,是要有准备。林焱这孩子,有胆略,有见识,但他还年轻,锋芒太露。让他拿第一,不是不行,但对他未必是好事。”
他顿了顿,说:“陈景然不一样。他稳,他持重,他拿第一,不会招人嫉恨。而且你们看他的字,工工整整,一丝不苟。这样的字,皇上喜欢。”
李御史愣了一下:“张阁老,您的意思是……”
张阁老说:“我的意思是,陈景然第一,林焱第二。这样既保全了林焱,也给了陈景然应得的位置。至于金玉霖,他那一篇边防策确实出彩,可以拿第三。”
他看了看众人,问:“诸位意下如何?”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老翰林首先点头:“阁老言之有理。陈景然第一,实至名归。”
李御史还想说什么,但想了想,也点点头:“行吧,第二也不错。林焱这孩子,以后还有机会。”
张阁老点点头,拿起笔,在名册上写下了第一名的名字:陈景然。
然后是第二名:林焱。
第三名:金玉霖。
然后是第四名、第五名……
每写一个名字,都要争论一番。有人争得面红耳赤,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捋着胡子不说话。
一直吵到深夜,前十名才勉强排定。
张阁老揉了揉眉心,说:“就这样吧。明天糊名,誊录,后天上呈御览。”
众人起身告辞。
聚奎堂里安静下来,只剩张阁老一个人。
他看着案上那摞卷子,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个第一名:陈景然。
他笑了笑,自言自语:“陈景然,陈御史家的公子。陈老头要是知道他孙子拿了会元,不知道多高兴。”
他又看了看第二名:林焱。
“林焱……太子的信里提过你,公主也提过你。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
京城的三月,夜里还有点凉。风吹进来,带着一丝草木的清香。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看卷子。
林焱完全不知道贡院里发生的事。
这几天他就在小院里养着,哪儿都没去。刘婶变着法子做好吃的,鸡汤、鱼汤、红烧肉、炖肘子,轮着来。王启年每天跑进跑出,买菜买肉,忙得不亦乐乎。
陈景然也养着,偶尔出来晒晒太阳,两个人坐着发一会儿呆,谁也不说话。
国子监的一间斋舍里,林文博正对着一本书发呆。
会试结束了,他考得怎么样,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题目,他答得磕磕绊绊,好多地方都是硬着头皮写的。交卷的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又没戏了。
这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林安劝他出去走走,他也不去。
他怕碰见人,怕人家问他考得怎么样,怕看见那些考得好的人脸上的笑。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顶发呆。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说笑声。是隔壁那几个国子监的监生,正在院子里聊天。
“……你们听说了吗?今年会试前十名已经定了,但还没公布。”
“定了?谁第一?”
“不知道。但听说有几个特别厉害的。有一个是金陵的,姓陈,好像是什么御史家的公子。”
“还有一个是松江府的,姓林,南直隶的解元。”
林文博听到“松江府”、“姓林”这几个字,心里一紧。
他爬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那几个监生正坐在石桌旁,嗑着瓜子,聊得热火朝天。
一个说:“那个姓林的,听说才十六岁,是今年最小的考生。”
另一个说:“十六岁就能考成这样,了不得。”
几个人都笑了。
林文博站在窗边,听着那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姓林,松江府,十六岁,南直隶解元。
是林焱。
他比自己小五岁,却比自己走得远得多。
他关上门,回到床上,躺下。
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想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