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的时候,游街总算结束了。
林焱骑在那匹白马上,从早上一直晃到下午,腰酸背痛,腿也麻了。那朵大红绸花还在帽檐上颤颤巍巍的,红绸也从肩上垂下来,已经被风吹得皱巴巴的。他勒住马,长长地吐了口气。
前头的仪仗队开始散了,彩旗收起来,鼓乐班子也歇了。二甲三甲的进士们纷纷下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话,笑闹着,有人在活动发僵的腿脚,有人在整理被风吹乱的公服。
陈景然也从马上下来。他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路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坐了半天,他也累了。
金玉霖走过来,揉着腰,苦着脸说:“我这腰快断了,游街比考试还累。”
林焱笑了:“你这话说的,考场上坐一天也不轻松。”
金玉霖摆摆手:“不一样不一样,考场上紧张,感觉不到累。这游街,光坐着,什么事没有,反倒累得慌。”
旁边几个二甲的进士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刘诚说他的马不听话,好几次差点把他颠下来。周琮说街上的人太多,看的他喘不过气。还有人说起刚才看见的姑娘,说有人在楼上扔花,差点砸中他的头。
正说着,人群里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兄!陈兄!金兄!”
林焱回头一看,王启年正从人群里挤过来。他跑得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那件半旧的袍子都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脸上全是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启年跑过来,一把抓住林焱的胳膊,“你们游完了?累不累?饿不饿?渴不渴?”
林焱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懵,只能点头:“累,饿,渴。”
王启年笑了:“那还等什么?走,吃饭去!我请客!”
金玉霖在旁边说:“王兄,你请客?你请得起吗?”
王启年一拍胸脯:“请得起!怎么请不起!我王启年什么本事没有,请顿饭的钱还是有的!聚贤楼!我早就订好位置了!”
陈景然看了他一眼,难得开口说了一句:“还是你想得周到。”
王启年嘿嘿一笑:“我早就跟刘婶说了,今儿你们肯定累,得好好吃一顿。聚贤楼的掌柜我认识,让他留了个雅间。”
几个人说说笑笑,跟着王启年往聚贤楼走。
聚贤楼在正阳门大街边上,是京城有名的大酒楼。三层楼,飞檐斗拱,气派得很。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写着“聚贤楼”三个字,在暮色里亮堂堂的。
王启年领着他们上了三楼,进了一间雅间。雅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户开着,能看见外头的街景,暮色里,街上的人慢慢少了,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几个人坐下,王启年招呼伙计上菜。不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鸡蛋、酱牛肉、凉拌菜,还有一壶热好的黄酒。
王启年给他们各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举起杯,说:“来,敬你们三位!状元,榜眼,探花!都在这儿了!我王启年这辈子值了!”
金玉霖笑了:“你这话说的,又不是你中。”
王启年瞪他一眼:“我替你们高兴不行啊?来,干了!”
几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就多起来了。
王启年拉着陈景然问:“陈兄,你今儿骑马的时候,想什么呢?我看你一路上板着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陈景然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没想什么。”
王启年不信:“没想什么?那么多人在看你,你就不紧张?”
陈景然说:“紧张有什么用?”
王启年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行行,你厉害。”
他又转向金玉霖:“金兄,你呢?你骑马的时候,有没有看见那些姑娘?有人在楼上扔花,差点砸中了我的头。”
金玉霖笑了:“看见了看见了。我还看见一个姑娘,穿着粉红衣裳,趴在窗口,一直朝林兄招手。”
林焱脸一红,连忙说:“你瞎说什么。”
金玉霖一本正经地说:“我没瞎说,大家都看见了。是不是,陈兄?”
陈景然看了林焱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着有些幸灾乐祸。
王启年哈哈大笑:“林兄,你行啊,探花郎就是不一样。那些姑娘,都看你了。”
林焱被他笑得不好意思,端起酒杯说:“喝酒喝酒,别瞎扯。”
几个人又喝了一轮。
酒喝得差不多了,话也说得差不多了。
金玉霖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他酒量不行,喝了几杯就迷糊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陈景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呼吸有点重。他也喝了不少,只是他那性子,喝醉了也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林焱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他也喝了不少,脑子有点晕,但还算清醒。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挺舒服。
王启年坐在他旁边,端着酒杯,也看着外头。他喝了酒,话更多了,絮絮叨叨地说着:
“林兄,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羡慕读书人。我爹说,咱们王家世代经商,没出过一个读书人。我哥不是那块料,就指着我了。可我呢,天天看书,天天记不住。可我也没办法啊,我就是记不住。”
林焱听着,没说话。
王启年继续说:“我爹说了,只要我中举,就把扬州最大的铺子给我。我要让我娘看看,她儿子也能出息。”
他说着,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就是那么红着。
林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能的。三年后,咱们京城见。”
王启年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林兄,你说这话,我信。”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林焱,认真地说:“林兄,你们仨,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不管以后你们当多大的官,走多远的路,别忘了我就行。”
林焱看着他,心里一暖,说:“不会忘的。”
王启年笑了,笑得眼眶更红了。
夜渐渐深了,聚贤楼外头的街上,人越来越少了。只有那几个灯笼,还在风里晃着,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