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林焱他们回到驿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酒醒了,脑子也清醒了,但心里头还乱着。今儿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传胪大典,午门正门,游街夸官,那些扔下来的花瓣,那些喊“探花郎”的声音,还有城楼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点甜,有点涩,有点期待,有点不安。
她是谁?她是公主。他是谁?他是新科探花,但说到底,不过是个小县城来的庶子。他们之间,隔着什么,他清楚。
但清楚又怎么样?他还是会想起她。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他盯着那光斑,发了一会儿呆。
隔壁屋里,陈景然的灯还亮着。他也没睡。
林焱想起陈景然喝醉的样子,安安静静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什么也不说。这人,喝醉了都这么稳。
他想起金玉霖,趴在桌上睡得呼呼的,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状元”“榜眼”的。这人,喝醉了倒是热闹。
他想起王启年,红着眼眶说“你们仨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这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心里头其实挺细腻。
他笑了笑,又翻了个身。
天刚蒙蒙亮,林焱就醒了,他躺着,缓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推开门,驿馆的杂役端着热水过来,挨个屋送。林焱接过盆,就着冷水洗了把脸。洗完脸,他回到屋里,把公服的衣领,袖口,腰带,靴子,一样一样检查。没问题了,他才坐在床边,等着。
隔壁屋里,陈景然也起来了。他那个人,做什么都准时,这会儿肯定也收拾好了。
外头院子里,人越来越多。有人在说今儿的恩荣宴,有人在打听座位怎么排,有人在议论听说状元独席的事。
林焱听着那些议论,心里也有点好奇。恩荣宴,他只在书里读过,没见过。今儿,要亲身经历了。
卯时正刻,驿馆门口停了几辆马车,是礼部安排的。新科进士们按名次上车,往礼部去。
林焱上了车,车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二甲的进士,有几个认识,有几个面生。大家都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等着。
车辚辚地走着,穿过几条街,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林焱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已经有人了,都是往礼部方向去的...有穿官服的官员,有穿公服的新科进士,还有看热闹的百姓。
车走了一刻钟,停下了。
“到了到了,各位老爷们可以下车了。”车夫在外头喊。
林焱下了车,眼前是一座气派的衙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礼部”两个字,在晨曦里闪闪发亮。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今科进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整理衣冠,有的仰头看着那块匾。
林焱站在人群里,心里头有点紧张。今儿这恩荣宴,不比传胪大典轻松。传胪大典是行礼,是跪拜,是听唱名。今儿这恩荣宴,是要见官员,要应酬,要喝酒。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景然。陈景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着...他又看了一眼金玉霖。金玉霖脸上带着笑看不出紧张。
一个穿着青袍的官员走过来,手里拿着名册,高声喊道:“各进士!请大家卯时三刻入场!”
太阳慢慢升高,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没人说话,就那么站着,等着。
卯时三刻,礼部大门开了。
一个穿着红袍的官员走出来,朝他们拱了拱手:“各位进士,请...”
林焱跟着队伍往里走。
穿过大门,是一个大院子,铺着青砖,扫得干干净净。院子两边站着两排兵丁,手持长矛,一动不动。院子尽头,是一座大厅,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恩荣堂”三个字。
那就是今儿宴会的地方。
林焱走进恩荣堂,眼前豁然开朗。
那大厅宽敞得很,摆着几十张桌子,铺着红布,摆着碗筷杯碟。正中央摆着一张最大的桌子,独席,上边放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红绸...那是主席大臣的位置,代表皇帝来的。
旁边摆着几张小一些的桌子,每桌一席,那是给读卷官、銮仪卫使、礼部尚书侍郎这些大员坐的。
再旁边,是两桌一席的,那是给受卷官、弥封官、收掌官这些官员坐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正前方那三张桌子。最前头那张,独席,上边放着一把椅子,椅背上也搭着红绸...那是状元的位置。
后头那张,两人一席,椅子上也搭着红绸...那是榜眼和探花的位置。
再后头,是四人一席的桌子,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那是给二甲三甲进士坐的。
林焱看着那张两人席,心里有点紧张。等会儿,他就要跟金玉霖坐一起,接受所有人的注视。
序班官员走过来,开始引导进士们入场。
“第一甲第一名,陈景然,请...”
陈景然走上前,站在指定的位置。
“第一甲第二名,金玉霖...”
金玉霖也上前,站到陈景然旁边。
“第一甲第三名,林焱...”
林焱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站到金玉霖旁边。
后头,二甲三甲的进士们依次入场,一排一排站好。
等所有人都站定了,序班官员高声喊道:“向主席大臣及以下各官,行拜礼!!”
林焱跟着众人,朝正中央那张桌子躬身行礼。那桌上还没人,主席大臣还没到,但礼得先行了。
拜完了,序班官员又喊:“入席!!”
众人按顺序,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站定。
林焱走到那张两人席前,看了一眼金玉霖。金玉霖朝他笑了笑,那笑里有点紧张,也有点期待。
两个人坐下,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