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天还没亮,锦衣卫百户张忠就带着人马从长芦驿出发了。
张忠今年三十八岁,在锦衣卫干了十几年,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骨斜到颧骨的旧疤。
他不爱说话,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一只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腰刀的刀柄上。
他带的这一队人马是在长芦府临时调集的,一共二十来人,骑着驿站的快马。
出门的时候,天空还是墨蓝色,东方有一道极窄的浅金亮边,海风吹得官道两旁的枯草齐齐弯腰。
马蹄踏着冻硬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
张忠一边催马一边在心里骂...如果前天出发时没有那场风雪耽搁,他早该在昨天傍晚就到程家,可是老天偏跟朝廷作对,好像从来只成全凶手不给伸冤的机会。
这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瞬,他夹紧马肚,跑得更快了。
几乎同一时刻,另一条通往程家后院的隐秘小道上,几个黑影正借着黎明前最后一段黑暗疾行。
他们是泰王府的死士,一共三个,都穿着夜行衣,腰里别着短刀,脚上的布靴用厚布裹了好几层,跑起来几乎没有声响。
为首的那个身材精瘦,肩膀窄窄的,跑起来像一头猎犬。
他们是从长芦本地出发的,比京城的驿站快了一步...泰王要给程万山的家里人安排后路是真,要灭口也是真。
两者并不矛盾,只看他先布哪一着棋。
夜长梦多,先灭口最稳妥。
程万山家宅在长芦镇东边,占地不小,围墙上爬满了枯藤,门口两尊石狮子咧着嘴对着空荡荡的巷子。
自从听说林焱遇刺的消息上报朝廷,程万山就没合过眼。
他今年五十二,在盐业上摸爬滚打半辈子,大风大浪见过,翻船也不是没想过...只是没想过会翻在驸马爷手里。
这几天里,他把金银细软打点利落,大儿子程大把地契也归拢得整整齐齐,二儿子程二眼圈一直是红的,这孩子胆子小,打小连杀鸡都不敢看。
程万山本想趁天亮带一家老小跑路,在沧州河边早就备下了一条船。
可他还差最后一步...账册。
书房里那半箱子账册,是这些年盐引买卖的底账,还有往年给泰王府送银子的记录,一本都不能留。
只要这些东西烧完,就算锦衣卫来了抓不住活证,最多定他一个雇凶行刺的罪名,扯不到别人身上。
他用“只不过”这个词安慰自己,其实他心里清楚,雇凶刺杀当朝驸马,这罪名够他满门抄斩两个来回了。
他蹲在书房地上的火盆边,一本一本地把账册扔进去。
火苗忽高忽低,照得他脸上明暗不定。程大站在门口,急着催了好几回:“爹,差不多了,再不走天就亮了!”
程二缩在角落里,父亲每往火盆里扔一本,他的肩膀就缩一寸。
就在这时,程万山听见了外头的动静...不是锦衣卫的马蹄声,是门外的围墙边有几块碎瓦落到了地上,紧接着一只夜猫从墙头窜过。
程万山在长芦住了几十年,这院子的每块砖都认得。
他知道夜里野猫虽然多,但野猫踩瓦不是那个动静。
他把手里一本账册扔进火盆,站起身来。
几乎同一瞬间,程大也听见了...后院的柴房门“咔嗒”轻响,像是门闩被挑开的动静。
三人屏住呼吸的这几息功夫里,窗户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冷风裹着碎木屑灌进书房。
藏在墙下的泰王府死士不等屋内人看清身形就拔刀扑入,带头的利落翻身落地,一脚踩进地上的纸灰堆里...刚才程万山扔进火盆的那半箱子账册还没烧透,火苗没灭,在夜风里又窜起来一截。
程万山的腿软了,是认命的那种软。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冰冷的刀锋已经贴上了他的喉咙。
“程爷,”为首那个蒙面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谈一笔买卖,“王爷让我们来送你上路。”
这句话像一把碎冰顺着脊梁骨灌下去,程万山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过朝廷会来抓他,想过锦衣卫的枷锁铁链,唯独没想过会是灭口。
泰王...他每年孝敬十几万两银子的人,他替他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私盐买卖...—到头来,第一把刀不是林焱的,不是朝廷的,是泰王的。
他想知道,上个月他给泰王府送的那批银子,是在信使上路的同一天,泰王就已决定不再让他活过这个月,还是在晒盐法奏效的那一刻,他的命就已不值钱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别杀我”,却又想问“让我知道是哪一天”...哪一种都没来得及出口。
那把短刀极快。刀锋只一闪,程万山的喉咙就被割断了。
他整个人往后倒去,撞翻了椅子,砸在火盆边上。
血液淌了一地,浸湿了烧得只剩边角的账册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