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的赏赐很快送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两匹叠得整齐的粗布。红袍总管示意我接过,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领主大人很欣赏你,雷克管事。好好干。”
我捧着赏赐,低头谢恩,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住二十步外的领主。他重新靠回那张金属宝座,左手随意摩挲着戒面上的暗银纹路,目光在大厅里缓缓巡视,像在评估每一件物品、每一个人。
大傻子还立在厅中,石墩已经放下,垂手站着,恢复了那副“沉默野人”的姿态。但领主没让他退下,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你,”领主忽然开口,手指向大傻子,“除了力气大,还会什么?”
大傻子没反应,像是没听懂。
我连忙躬身:“大人,他听不懂复杂的话,只会听简单的命令。”
“那就简单点。”领主身体前倾,那双冰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卫队长。”
在领主的授意下,大厅被清出一片空地,卫队长搬来几样武器——一把双手重剑,一杆长矛,还有一面包铁的木盾。
“先试试刀。”他对卫队长说。
卫队长是个满脸刀疤的中年汉子,眼神像鹰。他抽出一把训练用的宽刃刀,扔给大傻子。刀在空中翻转,大傻子笨拙地接住,差点脱手。
“挥几下。”卫队长命令。
大傻子握着刀,像握锄头一样,僵硬地向前劈砍。动作生涩,毫无章法,甚至差点砍到自己脚面。围观的守卫们发出低低的哄笑。
领主也笑了,摆摆手:“换长矛。”
卫队长又递过一根木杆长矛。大傻子接过来,双手握着中段,像扛扁担似的扛在肩上,然后茫然地看着卫队长。
“刺!向前刺!”卫队长不耐烦地比划。
大傻子这才学着样子,笨重地向前一捅——动作变形,脚步踉跄,长矛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哄笑声更大了。连霍恩都忍不住咧嘴。只有我,死死盯着大傻子握矛的手——那双手稳得像铁铸的,所有笨拙都只存在于肩肘这些显眼的关节,真正发力的手腕和手指,没有丝毫颤抖。
他在演。
演一个空有力气、没有脑子的野人。
演给所有人看。
领主似乎很满意这种娱乐。他喝干杯中的液体,示意侍从再斟满,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玩味:“去,让他用用神圣之杖。我想看看他会不会用。”
训练场瞬间安静了。
卫队长脸上的疤抽搐了一下:“大人,神圣之杖是……”
“我知道是什么。”领主打断他,目光落在大傻子那副“茫然”的脸上,笑容更深了,“你看他这样?你觉得他会用枪打死我?他敢向我瞄一下,这里二十个卫队在呢,直接变成筛子。”
他说的轻松,但场边的守卫们已经无声地调整了站位,手指搭上了腰间的武器。
卫队长不再犹豫,转身走向场边的武器架。那里除了刀矛,还立着几根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他解开其中一件的绑带,露出一把暗银色的金属造物——修长的枪管,木制的枪托,结构简洁得近乎冷酷。
那就是“神圣之杖”。我们矿工只在传闻里听过的东西,据说一响就能在百步外取人性命,是领主们压箱底的宝贝。
卫队长熟练地检查枪械,装填弹药——我从没见过那种弹药,是黄澄澄的金属小筒。然后他走回来,把枪递给大傻子。
“拿着,跟我学。”
大傻子接过枪。枪一到他手里,那副笨拙的样子又回来了。他像扛木柴一样把枪扛到肩上,枪口歪斜地指向天空,握姿别扭,左手托着枪管中段,右手五指张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甚至“不小心”把手指搭在了扳机护圈外,引得几个年轻守卫笑出声。
“不对!”卫队长皱眉,上前两步,“不是那样扛。要这样——”
他伸手,想示范正确的持枪姿势。
就在他靠近到大傻子身前两步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帧。
我看见大傻子低垂的眼帘抬了起来。
那双总是平静甚至呆滞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冰冷、锐利、像出鞘的刀。
然后他动了。
枪口以一种我眼睛几乎跟不上的速度下压、转向。
砰!
震耳欲聋的爆响在大厅里炸开。
卫队长的笑容还僵在脸上,额头正中央就多了个血洞。他身体向后倒去,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大厅死寂了一瞬。
然后炸了。
“护驾——”
“杀了他!”
守卫们反应过来,长戟抬起,持枪的守卫慌乱地举枪。但大傻子已经不在原地。
他一脚踢飞卫队长的尸体,尸体撞向最近的两个守卫。同时他左手夺过卫队长腰间的另一把枪,右手把刚开过火、还冒着青烟的那把枪抡了起来——不是当枪用,是当铁棍。
枪管带着风声砸在左侧守卫的头盔上。
哐!
金属头盔凹下去一大块,守卫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大傻子身体顺势旋转,避开右侧刺来的长戟,左手那把夺来的枪已经举平。
砰!
又一个守卫胸口炸开血花。
这一切发生在三次呼吸之间。
领主从宝座上霍然站起,脸色煞白:“开枪!开枪杀了他!”
但守卫们不敢。
大傻子在人群中移动——不,不是移动,是闪烁。他巨大的身躯展现出完全不符的敏捷,每一步都卡在守卫们的视野死角,每一次停顿都紧贴着某个守卫。他像一道在人缝中穿梭的鬼影,始终让两三个守卫挡在自己和远处的枪手之间。
“散开!散开!”一个看起来是小头目的守卫嘶吼。
但来不及了。
大傻子把打空的那把枪掷出,枪托砸碎了一个守卫的面甲。他趁机突进,一拳捣在另一个守卫的咽喉——我听见喉骨碎裂的脆响。夺过长戟,反手横扫,戟刃划开皮甲和血肉。
血开始溅上墙壁和地毯。
我早在大傻子开第一枪时就滚到了墙角一张厚重的橡木桌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发疼。我从桌腿缝隙往外看,眼睛几乎跟不上大傻子的动作。
他终于被五个守卫围住了。
五把长戟从不同角度刺来。大傻子不退反进,撞进正前方守卫怀里,那守卫的戟尖擦着他后背刺空。他肘击对方心口,夺戟,顺势后扫,逼退左右两人。但背后还是中了一戟——戟尖刺破衣服,在背上划开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
大傻子哼都没哼,转身抓住那柄戟,连戟带人抡起,砸向另外两个守卫。
轰!
三个人滚作一团。
“开枪!不管了!”领主的声音已经变调。
三个持枪的守卫终于找到空当,举枪瞄准。
大傻子好像背后长眼。他把手里夺来的长戟往地上一插,抓住戟杆,整个身体借力荡起,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倒地的守卫堆里。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同时。
子弹打在地板上,碎石飞溅。其中一颗擦过大傻子肩头,带起一溜血花,但他动作没停,已经从地上捡起一把枪——不知哪个守卫掉落的。
他单膝跪地,举枪,瞄准。
砰!砰!砰!
三枪,三个持枪的守卫应声倒下。每一枪都是额头或心脏,精准得可怕。
大厅里还站着的守卫只剩下六个了。
他们握武器的手在抖。我看见其中一人嘴唇发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这不是对抗,这是屠杀。
领主突然往侧门冲去。
大傻子扔下打空的枪,抓起地上一把带血的长戟,像投矛一样掷出。
嗤——
长戟擦着领主的耳边飞过,钉在门板上,戟刃没入木头半尺深,嗡嗡震颤。
领主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大傻子一步步走过去。他背上、肩头的伤口在流血,走路却依然沉稳。沿途剩下的守卫下意识后退,没人敢拦。
他走到领主面前,沾血的手抓住领主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回大厅中央,扔在宝座前。
“跪下。”
大傻子的声音我第一次听出情绪——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杀意。
领主跪下了。华贵的衣服沾满灰尘和血点,那张总是冰冷漠然的脸此刻扭曲着恐惧和愤怒。
“你……你到底是谁?”
大傻子没回答。他看向我藏身的方向:“埃里克。”
我从桌后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走。大厅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血汇成小股,在地板缝隙里流淌。
我走到大傻子身边,看着跪在地上的领主。这个统治着我们生死的人,现在像条丧家犬。
“信号。”大傻子说。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筒,拔掉塞子,对着穹顶上一扇彩色玻璃窗。
咻——
一道刺眼的红光从筒中射出,打碎玻璃,冲天而起,在城堡上空炸开一团红色的光焰,久久不散。
那是约定的信号。
给矿场里的罗姆、凯斯、莉亚、艾德、小托比,给所有在黑暗中等待的人。
起义,开始了。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骚动声——城堡其他地方的守卫看到信号了。
大傻子把领主拎起来,挡在身前,看向剩下的几个守卫:“放下武器,或者看着你们的领主死。”
守卫们面面相觑,最后,当啷当啷,武器落地。
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更多的守卫正在赶来。
但我们已经控制了这里最核心的人质。
大傻子押着领主退到墙边,用眼神示意我躲到他身后。
“接下来,”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疲惫,“才是真正的硬仗。”
我点点头,握紧从地上捡起的一把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