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弹的红光还没完全消散,城堡已经沸腾了。
脚步声像暴雨前的闷雷,从四面八方涌来。兵器碰撞声、呼喊声、警报的尖锐鸣响混成一片。大厅的门被砰地撞开,更多守卫涌进来,至少有三十个,堵死了所有出口。
但他们不敢上前。
因为大傻子把领主架在身前,一把沾血的短刀抵在领主咽喉,刀刃已经压进皮肤,渗出细小的血珠。
“退后。”大傻子的声音不大,却像冰冷的铁锥刺破嘈杂。
守卫们僵在原地,望向一个穿着军官盔甲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卫队副队长。那人脸色铁青,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放开领主大人!”他吼道,“你们逃不掉的!”
大傻子没理他,刀又压深半分。领主痛哼一声,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染红衣领。
“让他们退到门外。”大傻子在领主耳边说,声音只有我们三人能听见,“不然我先割断你气管,再杀出去。你觉得是我先死,还是你先死?”
领主浑身发抖,嘶声喊:“退……退出去!都退出去!”
副队长咬牙切齿,但终究挥了挥手。守卫们一步步后退,退到门外,但依然堵着走廊。
大厅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三个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喧哗——是从矿场方向传来的,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呼喊和金属撞击声。
罗姆他们动手了。
我心里一紧,又涌起一股滚烫的东西。成了,至少那边成了。
“现在,”大傻子押着领主退到墙边,背靠石壁,确保没有死角,“让你的人把城堡所有出入口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出。然后,你带我们去王座厅。”
领主一愣:“王座厅?为什么……”
刀又压深了一点。
“好!好!照做!”领主朝门外喊,“封锁所有出口!然后……带我们去王座厅!”
副队长在外面应了一声。脚步声散开,但还有至少十个守卫留在门外,虎视眈眈。
我们押着领主走出大厅,穿过长廊。沿途的仆人惊恐地躲开,守卫们远远跟着,不敢靠近。城堡内部比我想象的更大,更像迷宫。高耸的拱顶,冰冷的石墙,墙上每隔一段就有那种远古照明器,发出苍白的光。
走了大概一刻钟,来到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前。门是暗银色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和领主戒指、宝座上的纹路同源,但更复杂,像某种活着的电路。
领主把手按在门上某个凹槽。门无声地滑开,向上缩进门框。
里面是一个圆形大厅,比之前那个更大。穹顶极高,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暗红色晶体,洒下柔和的光。大厅正中,就是那个金属王座——和之前宝座厅里那个很像,但更大,更复杂。王座背后延伸出无数粗细不一的金属管道,没入墙壁和地板,像巨树的根系。
这就是驾驶室。
铁巨人的心脏。
“进去。”大傻子推了领主一把。
我们走进大厅,门在身后无声关闭。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和那个沉默的王座。
领主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你以为控制了我,就能控制一切?”他转过头,脸上那种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得意,“你们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他猛地挣脱。就是这一瞬,领主像条泥鳅一样滑出去,扑向王座。
“拦住他!”我喊。
但晚了。
领主已经坐上王座。他咬破手指,把血抹在王座扶手上一个凹槽里。血液渗进去,暗红色的纹路依次亮起,从扶手蔓延到王座全身,再到背后那些管道——
然后,停了。
光只亮了一半,就像油灯将熄未熄时那种挣扎的闪烁。王座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但最终归于沉寂。
什么也没发生。
领主呆住了。他又用力挤伤口,抹上更多血。纹路又亮了一下,更微弱,然后彻底熄灭。
“不可能……不可能!”他疯狂地拍打扶手,“我是纯血!我是神圣血脉!铁巨人应该回应我!”
大傻子走了过去。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果然如此。”他停在王座前,低头看着陷入疯狂的领主,脸上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那些所谓的领主,在脱离了人民和劳动之后,为了保证所谓的‘纯血’,拼命近亲通婚。几代人下来,就会失去强健的身体,连基本的基因活性都维持不住。”
领主抬头,眼睛血红:“你……你说什么……”
“迫不得已,你们只能悄悄寻找那些身体强壮的男人,让他们‘接替’自己,生下子嗣,维持血脉的假象。”大傻子摇摇头,“可惜啊,领主大人。你并不是真正的‘高贵血脉’。你只是个……被精心包装的赝品。”
他伸出手,抓住领主的脖子。
领主想挣扎,但那双大手像铁钳。他踢蹬着,脸涨成紫红色。
“等等!”我下意识喊。
大傻子看了我一眼:“埃里克,这个人不死,外面几百个矿工就得死。你选。”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领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眼睛凸出,死死瞪着我,像在诅咒。
咔嚓。
很轻的一声。
然后他软了下去。
大傻子松开手,领主瘫在王座上,脑袋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灭了。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穹顶那块晶体还在缓缓旋转,投下冰冷的光。
大傻子转过身,抹了抹手上的血,忽然对我咧嘴一笑——那笑容很怪,像是疲惫,又像是如释重负。
“来,”他拍了拍王座,“你坐上去试试。”
我一愣:“什么?”
“试试看,能不能启动它。”大傻子让开身位,“反正试试又不花钱。”
我盯着那个还躺着领主尸体的王座,喉咙发干。“我……我不是领主血脉。”
“谁知道呢?”大傻子耸耸肩,“也许你爹是个强壮矿工,被某个领主夫人看中了呢?去试试。”
他半推半拉地把我按到王座前。我犹豫了几秒,一咬牙,把领主的尸体推到地上,自己坐了上去。
王座冰凉,金属硌得生疼。我学着领主的样子,咬破手指——很疼,血珠冒出来。我把血抹在扶手的凹槽上。
血渗进去。
暗红色的纹路亮起。
这一次,不是闪烁,是稳定地、从容地、像血管被注入生命力一样,从扶手开始,光流沿着每一道纹路蔓延,点亮王座全身,流入背后的管道。整个大厅的照明瞬间变亮,穹顶那块晶体旋转加快,发出低沉的、充满力量的嗡鸣。
然后,我“感觉”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是直接出现在我意识里的“感觉”——我感觉到沉重的四肢,感觉到埋在地下的根系,感觉到头顶的天空,感觉到周围那些渺小的、蚂蚁一样移动的生命。
我感觉到……我是城堡。
不,城堡是我。
铁巨人。
轰——
外面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大厅剧烈摇晃,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墙壁开裂,但不是崩塌,而是像蛋壳一样剥落,露出底下暗银色的金属结构。地板在抬升,不,是整个大厅在抬升,透过裂开的墙壁,我看见地面在远离,城堡的其他部分在变形、重组、伸展——
巨大的金属手臂从城堡两侧破土而出,每一根手指都比矿场的井架还粗。城堡的塔楼向后倾斜,重组成人形的头部。沉重的脚步声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颤,每一步都让大地龟裂。
铁巨人,站起来了。
我坐在王座里,或者说,我“是”王座。眼前的视野不再是墙壁,而是从铁巨人头部“眼睛”传来的全景——我看见城堡外的广场上,那些守卫像受惊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我看见远处矿场的方向,火光冲天,人影攒动;我看见整个领地,像沙盘一样铺展在脚下。
扩音器自动激活——我不知道怎么操作的,但意识一想,声音就传出去了。
“所有人听着!”
我的声音被放大百倍,如同雷鸣,滚过大地。
“领主已死!铁巨人现在由人民掌控!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广场上的守卫们呆住了。他们抬头看着这座站起来的、如同神只的钢铁巨人,看着巨人头部那两点暗红色的“眼睛”——那是驾驶舱的位置。然后,一个接一个,他们扔下武器,跪倒在地。
不是出于忠诚。
是出于对绝对力量的恐惧和臣服。
我的意识回到大厅。大傻子站在王座旁,仰头看着穹顶那块发光的晶体,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硬朗。
“我……”我声音发干,“我真的是领主的私生子?”
大傻子转过头,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一个拇指大小的、亮晶晶的金属片,表面流动着细微的光。
“不,你不是。”他把金属片抛给我。
我接住。金属片温热,还在微微震动,像活物。
“这是ion破解程序,简称NTR。”大傻子说,“是它修改了铁巨人的基因识别代码。从你把血抹上去的那一刻起,程序就劫持了系统,把你的基因序列标记为最高权限。所以铁巨人认你为主——不是因为你血统高贵,是因为这个。”
我盯着手里的金属片,脑子嗡嗡响。
“但即便如此,”大傻子走过来,按着我的肩膀,直视我的眼睛,“你必须向所有人说明——你没有神圣血液。是铁巨人承认了你的意志,承认了你要为所有人争取自由的决心。你要让他们明白,你身体里流的血,和他们一样,是普通人的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们要让所有人明白,根本没有什么血脉神圣。真正的神圣,永远只属于人民——属于那些在矿道里流汗流血的人,属于在田地里弯腰劳作的人,属于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的人。”
我握紧那个金属片,又松开。
然后我再次激活扩音器。
这一次,我的声音不再有迟疑。
“矿场的兄弟姐妹们!所有被压迫的人们!”
我的声音通过铁巨人传遍四方。
“我是埃里克!和你们一样,我曾经是佃农,是矿工,是领主眼里的一粒尘土!我没有神圣血脉!我身体里流的,是和你们一样的、普通人的血!”
我停了一下,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
“铁巨人听我的,不是因为我血统高贵,是因为它承认了我们的意志——我们要自由!要平等!要一个人不再压迫人的世界!”
远处矿场方向的喧哗声忽然变调了。从混乱的战斗声,变成了一种汇聚的、巨大的呼喊。我听不清具体在喊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力量——成千上万人的声音汇在一起的力量。
“所有守卫,所有士兵!”我继续喊,“放下武器,加入我们!你们也是被领主压榨的人!你们的父母兄弟也在挨饿!真正的敌人不是彼此,是那些吸干我们血汗的贵族!”
广场上,更多的武器落地声。
我看见有人摘下头盔,有人拥抱在一起,有人望向矿场方向,眼里有光。
大傻子站在我身边,看着全景视野里这一切。
“干得不错。”他说,然后补充,“但记住,这才刚刚开始。控制一个铁巨人容易,改变人心难。接下来,我们要让所有人相信——他们自己,就是神圣。”
我点点头,从王座上站起来。
铁巨人随着我的动作,向前迈出一步。
大地震动。
透过铁巨人的眼睛,我看见矿场方向,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挥舞着矿镐、草叉、还有缴获的武器。他们冲向城堡方向,不,是冲向铁巨人站立的地方。
而在他们最前面,我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罗姆挥舞着一面用破布临时缝制的红旗。
凯斯瘸着腿,但跑得飞快。
莉亚被艾德护在身后,手里也举着一把短刀。
小托比冲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脸上脏兮兮的。
我深吸一口气,控制铁巨人单膝跪地——这个动作让大地又震了一下。
然后我打开驾驶舱的舱门。
不是用任何机关,是用意志。铁巨人胸口的装甲板滑开,露出通往内部的阶梯。
我走下去,大傻子跟在身后。
当我们踏上地面时,第一批矿工也冲到了广场边缘。他们看见我,看见我身后跪地的铁巨人,愣住了。
然后,小托比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哥!我们赢了!矿场拿下了!霍恩那混蛋想跑,被罗姆爷一镐头放倒了!”
其他人也围上来。罗姆独眼里含着泪,凯斯用力拍我的肩,莉亚抓着我的手。
艾德站在人群外围,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释然的笑容。
越来越多的人涌进广场。矿工,守卫,甚至一些城堡里的仆人都出来了。他们看着铁巨人,看着站在铁巨人脚下的我,眼神复杂——有敬畏,有困惑,有希望。
我爬上广场中央一个倒塌的石柱,站稳。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我。
“兄弟姐妹们!”我喊,没用扩音器,就用我自己的嗓子,“今天,我们站起来了!但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我指向身后沉默的铁巨人。
“这东西,不是什么神圣证明!它是工具!是武器!以前领主用它压迫我们,现在,我们用它保护自己!”
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
“从今天起!”我提高声音,“这里没有领主,没有贵族,没有监工!我们要建立一个新世界——一个人人平等,按劳分配,孩子有饭吃、老人有所养的世界!”
“就像周牧师说的那样!”罗姆突然在
“对!”我挥拳,“星星之下,众生平等!”
声音像火星落入干草堆。
“星星之下,众生平等!”凯斯跟着喊。
“星星之下,众生平等!”莉亚用手语比划,艾德替她喊出来。
“星星之下,众生平等!”小托比跳着喊。
然后是一百人,一千人,广场上所有人都在喊。
声浪冲天,震得铁巨人的金属外壳都在微微共鸣。
大傻子站在人群边缘,背靠着铁巨人的脚踝,仰头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对我竖起大拇指。
我点点头,从石柱上跳下来。
人群涌上来,把我抛起,接住,再抛起。欢呼声、哭声、笑声混在一起,在广场上空盘旋,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