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北辰处理完与舰队后勤部门的一堆琐事,带着些许疲惫推开自己舱室的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险些以为走错了地方。
他那张号称专属却常年被洛嘉征用的超大写字台后面,此刻坐着的并非他那位深红色戎装、运筹帷幄的儿子,而是一个蜷缩着的、漆黑的身影。
康拉德·科兹。
午夜领主原体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陷在对他来说明显过于文明的椅子里,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桌面上。他苍白的脸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细线,眉头拧成了死结,那双惯常在黑暗中洞察一切、或是在凝视敌人时冰冷无情的黑眼睛,此刻却死死盯着面前一张摊开的科尔奇斯纸,眼神里充满了
罕见的、近乎痛苦的专注与……茫然。
他手里捏着一支笔,握姿生硬得像是攥着一把匕首,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更奇特的,是站在他左右两侧的监工。
左边是福根。帝皇之子原体今天穿着一身简约但剪裁无可挑剔的深紫色便服,银发整齐地束在脑后。
他双臂交抱,身体微微侧倾,完美的脸庞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无奈以及一种艺术家面对惨不忍睹的涂鸦时那种近乎生理性的不适。他的目光在科兹、纸张以及旁边几张被揉成一团丢弃的纸团之间来回移动,不时发出极轻微的、仿佛牙疼般的吸气声。
右边是洛嘉。帝国使徒原体倒是还穿着他那身深红动力甲,但头盔卸下放在一旁。他单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揉着眉心,表情是一种混合了理解、同情和深深无力的复杂神色。
他看着科兹挣扎的样子,又看看福根那副快要崩溃的表情,嘴角偶尔抽搐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北辰轻轻关上门,这细微的响动终于打破了房间内凝滞到近乎诡异的气氛。
三人同时看向他。
科兹的眼神像是看到了救星,或者说,看到了能帮他摆脱当前困境的权威人士,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似乎觉得连“老大”也救不了他这笔头的灾难。
福根则像是找到了可以分享这份“痛苦”的盟友,立刻用眼神传递过一股汹涌的控诉。
洛嘉则是松了口气,对他点了点头。
周北辰好奇地走过去,凑到桌边,看向科兹面前那张纸。
纸上确实写了几行字。用的是高哥特语字母,但排列组合的方式极其……独特。
“弟兄们都给我竖耳听着!今儿咱这破堂口能聚这么齐,真特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甭管你是哪条道上混的,踹门进来就是自家人……”
字迹倒是出乎意料地清晰有力,甚至带着点刀锋般的凌厉感,但内容……
周北辰的眉毛扬了起来。他看向福根。
福根终于忍不住了,他伸出一根修长完美、简直可以当雕塑模特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几行字,声音里充满了艺术被亵渎的痛心疾首:
“我……我看看我的好弟弟你憋了半天憋出来个啥。”他模仿着科兹可能的口吻念了一遍,然后猛地摇头,银发随之甩动,“不是,哥们,你写的这啥啊?!就不说这文字功底了——基本等于没有——这高哥特语的语法简直就是乱来!主谓宾颠倒,虚拟语气当命令式用,俚语和正式词汇胡搅在一起……你没读过书吗?”
他的毒舌一如既往的犀利且精准。
洛嘉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和地提醒:“福根,我记得康拉德真没读过书……至少在遇到父亲之前,他的教育主要来自街头生存和……嗯,实践。”
福根一噎,看了眼科兹更加苍白的侧脸上甚至泛起了一丝被说中事实的窘迫红晕,语气稍缓,但依旧充满了不可思议:“就算没读过书,基本的语言模仿总该会吧?你平时说话虽然……风格独特,但至少能听懂!怎么写下来就变成这种……这种充满血腥气和街头斗殴前叫阵风格的……东西?”
科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干巴巴的,带着挫败:“是的,都是基于模仿。我听别人怎么说,就怎么记。但是……”他猛地抬起头,黑眼睛看向周北辰,里面是真的有点急了,“老大,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写!你要是让我去杀个人、剥张皮还得让他最后能喘气,这事简简单单!或者让我去把赛维塔那碎嘴子的舌头打个结,我也立马能办!但是写演讲稿……我不会啊!”
他握着笔的手用力,那支可怜的笔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周北辰忍住笑,拍了拍科兹紧绷的肩膀。“放松点,凉快。写东西是门手艺,跟用刀一样,需要练。”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几份被揉烂的草稿,“你就没想过让洛嘉或者福根帮你代写?他们肯定擅长这个。”
科兹立刻摇头,黑发甩动,眼神固执:“不。我想要自己写。”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赛维塔那混蛋等着看笑话。我想……自己来。”
这简单的几个字里,透着一种笨拙的骄傲和证明自己的渴望。周北辰明白了。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任务,对科兹而言,这或许是他试图用除了暴力恐吓之外的方式,去“统治”或“影响”他人的第一次正式尝试。他不想假手于人。
“行,有志气。”周北辰赞许地点点头,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那我们一起来看看,问题出在哪儿。福根,你继续当语法老师。洛嘉,你负责逻辑和结构。我嘛……负责把黑话翻译成人话。”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周北辰的舱室变成了一个极其低效但充满……呃,戏剧性的写作辅导班。
福根试图从最基础的句子结构开始讲解,他用词优美,比喻精妙。
“一个句子就像一座微型建筑,主谓宾是承重结构,修饰语是雕花装饰,你不能把雕花当柱子用!”
但科兹听着的表情越来越茫然,仿佛在听天书。
洛嘉的教育更务实一些。他试图帮科兹梳理演讲的逻辑框架:开场问候、议题阐述、论据支持、结论号召。
“就像部署一次突袭,你先要确定目标,也就是演讲目的,侦察环境,也就是明白听众情况,规划路径,在演讲中是你的内容结构,然后才是执行。”
这个类比科兹似乎听懂了一点,但当他试图把自己的“内容”往这个框架里塞时,出来的东西依然是:
目标:让那帮孙子听话。
侦察:都是些杀才和怂包。
规划:先吓唬,再给个枣,不听就剁了。
执行:老子开始说了啊……
周北辰尝试充当翻译和缓冲剂。
他把科兹那些“破堂口”、“道上混的”、“踹门进来”翻译成更正式但保留气势的用语,比如“兄弟军团”、“不同背景的同僚”、“共聚于此”。
他解释“真特么太阳打西边出来”可以表达为“此次齐聚实属难得,标志着崭新的协作开端”。
科兹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老大果然懂他。
但一旦让他自己动笔,那些翻译过去的“文明词”在他笔下又迅速变回了诺斯特拉莫街头风味,还夹杂着各种语法错误。
福根已经放弃了纠正语法,转而攻击整体风格。他拿起科兹最新的一页草稿,表情痛苦得像生吞了一只活苍蝇。
“挣扎,”福根闭着眼睛,仿佛在忍受酷刑,“我仿佛看到一条离水的鳕鱼在甲板上拼命拍打尾巴,它想回到海里,但每次用力都只是让粘液和鳞片沾满更多木屑。不是方向不对,是它根本不知道自己没有水也能呼吸——不,它连自己需要水才能呼吸都不知道!这就是你写的这个东西给我的感觉,康拉德!一种脱离了语言海洋、在干燥逻辑的甲板上绝望的、毫无美感的扑腾!”
科兹的脸更白了,他盯着自己笔下那些“绝望扑腾的鳕鱼”,眼神开始放空,似乎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都要被福根毒舌的比喻抽干了。
洛嘉在一旁揉着太阳穴,对周北辰投去一个“尽力了,没辙”的眼神。
桌面上堆满了废弃的纸团,科兹手边那支笔的笔杆上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显然不止一次承受了原体无意识的握力。
福根已经懒得说话,靠在墙边,用一种近乎怜悯又带着点自虐般好奇的目光看着科兹继续跟那张纸搏斗。
洛嘉开始处理起自己带来的文件,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摇摇头。
周北辰终于叹了口气,站起身。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科兹猛地抬头,黑眼睛里带着不甘,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疲惫。
“老大,我……”
“急不得,凉快。”周北辰走过去,把他手里那支快被捏碎的笔轻轻抽出来,“写字,尤其是写给别人看、要说服别人的东西,跟你学用刀、学统治诺斯特拉莫一样,不是一天能练成的。至少现在急不得。”
他看了看桌上那堆“鳕鱼的挣扎”,又看看科兹那张写满挫败却依然固执的脸。
“演讲稿的事,先放一放。赛维塔那边,我去说。电影之夜快到了,到时候放松一下,换个脑子。”周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至于怎么写东西……我们慢慢来。从每天写点短的开始,比如……记录一下今天处理了哪些军团事务?或者,写写你看的动画片里,哪个角色的做法你觉得最有道理,为什么?”
科兹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沉闷。
福根也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复了那副完美的仪态,只是看向科兹的眼神依然复杂。“至少,你写出了挣扎感,这本身也是一种……独特的风格。虽然不是我认可的美学。”他勉强算是给了点鼓励。
洛嘉也收起文件,对科兹说:“需要任何治理案例或逻辑框架参考,随时可以找我。”
科兹没说什么,只是对周北辰点了点头,然后像一道沉默的阴影般滑出了房间。
福根和洛嘉也相继告辞。
舱室里终于只剩下周北辰一人,以及满桌狼藉。
他收拾起那些被揉烂的纸团,展开其中一张,看着上面力透纸背却语法错乱的句子,忍不住笑了笑。
教育一个原体,尤其是科兹这样的原体,果然不是件容易事。但那种笨拙的、试图用非暴力方式表达和掌控的努力,或许比一篇完美的演讲稿更重要。
他把那些纸团小心地收集起来,没有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