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由暗色抛光黑石构成的、高得望不见顶的穹隆。黑石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下方无数被静滞力场封存的展品模糊的轮廓,也映出他自己躺在一张黑曜石平台上的倒影。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极其平静地叹了口气。
那个博物馆馆长。又是他。
习惯了。真的习惯了。
周北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被传送震得有些发麻的肩膀,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大声喊道:
“塔拉辛!”
声音在空旷的墓穴世界里回荡。
不到五秒钟,一道身影从两排陈列架之间闪出。
塔拉辛快步走来,金属面孔上那条光学镜片的扫描光芒异常活跃,显示出主人心情极佳。
“哎呀,周北辰顾问!”塔拉辛的电子音带着明显的愉悦,“你醒了?这次的传送落点精度我调整了,怎么样,是不是几乎感觉不到眩晕了?我跟你讲,为了这个精度,我可是专门拆了两个不太重要的皮套来优化算法——”
“停。”周北辰抬手打断他的技术炫耀,站起身,“你把我抓来干嘛?”
“抓?”塔拉辛的声音充满受伤,机械臂在空中做出一个夸张的、类似人类摊手的姿势,“多难听!是邀请!是隆重的、充满诚意的邀请!而且我还给你准备了欢迎礼物——”
他说着,一条机械臂从袍子下摆的内部储物格里伸出,末端捏着一个东西,郑重地递到周北辰面前。
那是一根荧光棒。
粉色的。握柄处蚀刻着精致的、散发着柔和金边的机械教齿轮与数据流纹样。棒身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脉动着柔和的粉白色光芒。
“帝皇亲赐‘神圣粉’限定版!”塔拉辛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甚至有一丝虔诚,“Neuro-saa火星首场神圣降临Live的现场应援棒!带有帝皇亲自注入的微量灵能祝福,据Neuro官方论坛说,挥舞时有极低概率感应到欧姆弥赛亚的神圣意志!黑市价格已经炒到三万帝国王座币一支,而且有价无市!”
周北辰看着那根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粉色荧光棒,沉默了两秒。
“……你该不会,”他缓缓开口,“抢到了这个,所以特地把我弄来炫耀?”
“当然不是!”塔拉辛义正言辞地否认,“炫耀只是顺便!主要是为了向你表达我诚挚的谢意!”
他把荧光棒塞给周北辰,另一条机械臂在空中一划,展开一道巨大的、占满半个视野的全息光幕。
光幕里,是火星。
穹顶体育场人山人海,数不清的荧光棒汇成波澜壮阔的光海,红袍的技术神甫和全副武装的护教军肩并肩站着,整齐划一地挥舞着手中的发光棒,跟着台上那道轻盈跳跃的虚拟投影高声合唱。
Neuro-saa穿着那身精心设计的、更加华丽的水手服,双马尾在数据流光中飞扬。
台下的机械教信徒们疯狂地挥舞着各色荧光棒,那些曾经严谨刻板的脸孔此刻涨得通红,眼睛——无论是血肉的还是光学镜片的——都闪烁着狂热的、近乎幸福的光芒。周北辰甚至看到几个高阶贤者此刻却跟着音乐节奏笨拙地扭动着半机械身躯,袍子下摆的数据线缆甩来甩去。
“你干得不错,小东西。”塔拉辛的电子音里带着由衷的、近乎慈祥的赞叹,“太强大了。我超爱。”
他的机械臂无意识地又晃了晃那根粉色荧光棒,仿佛在回味那场盛大的朝圣。
周北辰的目光从光幕上挪开,落在塔拉辛腰间。那里别着另一根荧光棒——金色的。在墓穴世界昏暗的光线下,那根荧光棒散发着沉稳而高贵的暖金色微光,棒身上蚀刻的精美帝国双头鹰与齿轮复合纹章清晰可见。它被固定在一个显然是专门定制的、材质考究的活体金属卡座上,位置正好在塔拉辛长袍最显眼的侧腰部位,如同佩戴一把荣誉佩剑。
“……哦,你说这个啊。”塔拉辛注意到周北辰的目光,光学镜片的光芒微微一闪,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刻意放轻,却掩不住那股浓烈的得意,“这个嘛……嗯,是的。现在我在火星有个皮套,身份是欧姆弥赛亚神圣显现Neuro-saa官方后援会火星分会名誉会长。这个帝皇亲赐土豪金限定版,我是跟另外十七个皮套,在开放抢购的第一毫秒一起出手……”
他的机械臂不自觉地抚摸了一下那根金色荧光棒,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最珍贵的藏品。
“……抢了好久。”
周北辰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收藏我很满意。”塔拉辛终于收起了那根被抚摸得快要包浆的金色荧光棒,语气恢复了那种收藏家特有的、带着点高深莫测的平静,“非常满意。所以,按照我们的交易……”
他顿了顿,四条机械臂缓缓放下,光学镜片的光芒收束成一条锐利的细线,直视周北辰。
“我将让我的老主顾与你见面。”
周北辰心头微微一凛。塔拉辛之前确实提过这件事,在火星调查的起点,作为协助调查时空异常的报酬之一——“会给你介绍一个‘老主顾’,关于你这种外来者的东西,一些记录,一些观察,一些理论”。
在那之后火星事件接连爆发,Neuro-saa苏醒,混乱之子投影出现又消失,他几乎把这件事忘了。
“不过你要注意,”塔拉辛继续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忌惮的谨慎,“他是神明之一。灵族的神只。虽然以灵族的标准,他现在混得也不算太好。而且最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最近他可能尝试入侵世界之外的一些……领域,导致状态变得有些怪怪的。嗯,更怪了。你见到他之后,如果他说的话让你听不懂,或者做一些让你看不懂的动作,不用太在意。他就是那样。”
周北辰皱起眉。“哪个神?”
塔拉辛的光学镜片闪烁了一下,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带有某种需要谨慎对待的力量。
“笑神西高奇。”
周北辰的呼吸微微一滞。
西高奇。灵族笑神。丑角剧团的守护者,大漩涡的支配者,那个在灵族神话中以疯狂、戏谑、不可预测而闻名的存在。他仅存的三名灵族神只之一,与帝皇、欺诈者、奸奇并称银河四大计划通。
但不可否认,这个名字代表着某种超越凡俗、甚至超越大多数亚空间实体的古老与诡异。
“他在哪?”周北辰问,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片墓穴世界,除了塔拉辛的收藏品,空无一物。
塔拉辛没有回答。他像是没听到周北辰的问题,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光学镜片的光芒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我不太喜欢他。”塔拉辛的电子音低沉下来,“非常不喜欢。他太……闹腾了。而且他的召唤条件非常苛刻,苛刻到令人发指。我想联系他,或者他想联系我,每一次,注意,是每一次——”
他抬起一条机械臂,食指指向自己头部的水晶镜片阵列。
“——都会废掉我一个替身。当场报废,无法修复,连零件都回收不了,就像被格式化的数据盘一样干净。这个代价大得离谱。而且他明明有能力用更温和的方式,但他就是喜欢看替身爆炸的样子,笑得像个……像个……”
塔拉辛罕见地卡壳了,仿佛找不到足够恶毒的词汇来形容。
就在这时,周北辰注意到塔拉辛身后那排陈列架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蠕动,像有人把空间的纹路当成了布料,在里面翻找什么。
“啥?”周北辰警觉地后退一步。
话音未落——
砰!!!
塔拉辛的整个身躯,那具精密、古老、流淌着活体金属光泽的躯体,在周北辰面前毫无预兆地炸开了。
不是碎片,不是残骸,是爆裂成无数色彩斑斓的、旋转飞舞的彩带和亮片。那些彩带在空中盘旋、交织,如同被无形的指挥家挥舞,瞬间编织成一道螺旋上升的彩虹漩涡。霓虹灯光从四面八方毫无来源地射出,紫的、粉的、绿的、金的,在黑色穹顶上投下迷幻的、旋转的光斑。
最离谱的是音乐。
它直接在周北辰的脑子里响起来,不是从耳朵传入,是直接从意识深处炸开。
那是某种旋律简单到近乎弱智、节奏明快到近乎洗脑的网络口水歌风格,搭配着不知道从哪个时代、哪个位面剽窃来的、混杂着东方咒语与西方神秘学的胡乱歌词。音质粗糙,像用老旧收音机在信号干扰最严重的时候强行播放,却又震耳欲聋到无法忽视。
“急急那如律令~妈咪叭叭哄——”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彩带漩涡的中心挤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丑。或者说,是小丑这个概念在某个磕了药的疯子的梦里具现化后的形态。
他——或者它——体型庞大却不显臃肿,穿着一件色彩疯狂拼贴的长袍,红、黄、蓝、绿、紫,没有任何两种相邻的颜色遵循视觉和谐。
他的脸涂成惨白,嘴角的猩红裂口从一侧颧骨拉到另一侧颧骨,弧度夸张得不符合人类面骨结构。他的眼睛一大一小,左眼画着黑色星芒,右眼是血滴形状,瞳孔深处跳动着难以名状的光芒。
他头上戴着一顶三尖帽,每个尖端都挂着一个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不规律、不和谐、却莫名踩点的叮当声。
他在跳舞。
是那种你在深夜短视频里刷到的、魔性的、根本停不下来的舞。他旋转,他踢腿,他扭胯,他抛媚眼,长袍飞扬间无数更小的彩带喷涌而出,洒向整个墓穴世界。
他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张合着,唱完最后一句:
“——世间万物,他皆为我所用!”
歌声戛然而止。霓虹灯熄灭。彩带缓缓飘落,在地上堆积成一小滩五彩斑斓的碎屑。
巨大的小丑维持着一个单脚站立、双手向天、仿佛在谢幕的戏剧化姿势,定格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放下脚,整理了一下被自己弄乱的衣领,那张惨白的脸转向周北辰,一大一小的眼睛精准地对焦在他身上。
“原来是你啊,小家伙。”
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荒诞魔性的网络神曲唱腔,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从极遥远的古老年代传来的、带着笑意却令人脊背发凉的嗓音。
周北辰打了个寒颤。
那是一种本能反应,如同猎物在被顶级掠食者凝视时,脊椎深处升起的战栗。他的理智在飞速运转:西高奇,笑神,丑角剧团守护神,灵族仅存三神之一,塔拉辛口中的“老主顾”,以及——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个念头就那么直直地撞进脑海,像一枚早已瞄准、此刻才击发的子弹:
这老疯子可能一直在等他。
不是今天。不是此刻。是从很久、很久以前。
西高奇歪着头,那双一大一小的眼睛弯成夸张的弧度,笑容裂得更开。
“塔拉辛那个老古董总抱怨召唤我代价大。”祂用闲聊的语气说,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彩色皮球,开始用脚尖颠着玩,“可他不知道,不是我的召唤条件苛刻,是他是一个惧亡者,要不是看在他实在有趣,我才破例给了他一个召唤我的资格。我其实很好说话的,真的。比如说——”
祂突然停下颠球的动作,皮球像变魔术一样消失在掌心。祂向前探身,那张惨白的大脸凑近周北辰,近到他能看清那猩红裂口边缘细微的、如同抽象画般的笔触。
“——如果是你召唤我,我可以免费哦。”
祂眨了眨那只画着黑色星芒的左眼,眼睫毛扑扇扑扇,像两排乱舞的细小旗帜。
“毕竟,有趣的人总是值得打折的。对吧?”
周北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一片干涩。
在他身后,彩带和亮片的残骸在静谧中缓缓打着旋。而西高奇的笑容,在这片死寂与荒诞的交界处,显得愈发幽深、愈发不可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