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最后还是把那碗黄米饭拿了回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西高奇已经消失了,塔拉辛又开始摆弄他那根土豪金荧光棒,墓穴世界里只剩下一地彩带碎屑和那碗彻底冷透的小米饭。他大可以把它留在那里,成为塔拉辛无数藏品中又一个古怪的条目。
但他在转身离开的前一刻,还是弯下腰,端起那碗饭。
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温热,像是某种固执的、不肯散去的余温。
“你确定要带走?”塔拉辛的光学镜片闪烁着不解,“那只是一碗普通的谷物。我可以给你做一个完美的静滞力场封存——”
“不用了。”周北辰把碗放进他从洛嘉那里“借”来就没还过的便携储物箱里,“我有别的用途。”
塔拉辛没再追问。这位收藏家似乎对周北辰的古怪行为已经产生了某种耐受性,甚至带着一丝纵容。
周北辰回到了帝国使徒旗舰。
他没有回自己的舱室。他直接去了舰上的后勤保障区,用他那张身份卡,调用了科尔奇斯驻舰物资仓库的入口。
“一连长。”值班的后勤军士是个经历过科尔奇斯统一战争的老兵,看见周北辰时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需要什么物资?”
“我记得之前有一批从科尔奇斯本土运来的……”周北辰在记忆里翻找,“那种高地的粟米。壳是深褐色的,脱粒之后煮出来是金黄色,黏性不大,颗粒分明。还有吗?”
后勤军士调出库存清单,确认:“有。第三批民用物资支援计划,科尔奇斯第七农业合作社捐赠的精选高地粟,还有十七个标准单位库存。需要提取多少?”
“一小袋就够了。”周北辰想了想,“再给我拿一点沙兽肉,要后腿部分,肥瘦相间的。还有当地那种带辛香味的岩盐,还有——”
他列了一串清单。后勤军士飞快地记录,脸上渐渐露出困惑的表情。一连长这是要……做饭?
周北辰没有解释。
他借用了一个小型舰载食品处理单元——这东西原本用于在长期航行中为高级军官提供自然风味的餐食,因为帝国使徒上下级必须同吃同住的传统,平时很少被使用,保养得锃亮却布满灰尘。周北辰花了二十分钟熟悉操作界面,然后开始动手。
他把那碗来自笑神的黄小米饭和科尔奇斯高地粟按一比一的比例混合,重新加热。粟米颗粒在蒸汽中舒展,释放出更浓郁的、带着草木灰气息的谷物香气,与小米那种清雅的米香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来自远古的预言,哪一缕来自故乡的土壤。
沙兽肉被切成厚薄适中的块,先焯水去腥,再用卤汁慢炖。卤汁的配方是周北辰凭记忆调的——酱油、岩盐、几种当地特有的辛香料,还有一小块从洛嘉私人储备里“借”来的精制糖。卤汁在加热单元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深褐色的液体渐渐浓缩,肉块染上油润的光泽。
咸菜是现成的。用某种根茎类植物腌制,酸脆爽口,用来解腻正好。
最后是那颗蛋。沙兽蛋个头比鸡蛋大一圈,蛋壳是淡青色的,煮熟剥壳后蛋白莹润如玉。周北辰把它放进卤汁里滚了二十分钟,捞出来对半切开,蛋黄呈现出沙质感的深橙色,浸润着卤汁的咸香。
他把所有东西组合好:热腾腾的粟米小米饭铺底,卤肉切厚片码上,咸菜点缀在旁,卤蛋卧在边缘。卤汁额外用小碗盛着,方便随时添加。
一碗丐版的、用银河系边陲荒漠星球特产复刻的、饱含三万年时间差的猪脚饭。
周北辰端着托盘,满意地点点头。虽然缺了正宗的猪脚,缺了腌酸菜,缺了那口传了三代的老卤,但蒸汽升腾起来时,他确实闻到了一丝来自遥远记忆的气息。
他转身去拿餐具。
也就三十秒。
当他拿着筷子回到桌前时,他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人。
帝皇——以“黄陂梓”的形态,穿着那件皱巴巴的休闲衬衫,头发乱蓬蓬的——正毫无形象地俯身对着那碗饭。他手里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勺子,正以一种饿了三天的流浪汉见到免费自助餐的气势,把卤肉、米饭和咸菜往嘴里狂塞。
咀嚼声。吞咽声。勺子刮过碗底的刺耳声响。
周北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精心摆盘、原本打算细嚼慢咽品味乡愁的猪脚饭,此刻正在帝皇的暴力进食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让帝皇挖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哎。”周北辰走到桌边,放下筷子,“留一点给我啊。”
帝皇抬起脸。他的嘴角还沾着褐色的卤汁,腮帮子鼓得像囤粮的仓鼠,那双金色的眼睛眨了眨。但他的咀嚼动作并未停止,甚至更快了些。
周北辰认命地拿起卤汁小碗,往帝皇已经快要见底的饭碗里又浇了一勺。
“加一点卤汁?”
“加加加!”帝皇立刻把勺子伸过来,含糊不清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快,“多加点!你这个卤汁怎么做的!真好吃!”
周北辰把整碗卤汁都倒进他碗里。
他坐到自己床沿,看着帝皇埋头苦吃,后脑勺的发旋随着咀嚼动作一颤一颤。
“我请了你至少百来顿猪脚饭,”周北辰像自言自语般说,语气平淡,“也不差这一顿了。”
帝皇的咀嚼声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吃,只是速度慢了些。
等他把碗底最后一粒米刮干净、勺子上最后一滴卤汁舔掉,他放下餐具,靠向椅背,满足地打了一个悠长、响亮、毫不遮掩的饱嗝。
“没事。”帝皇咂咂嘴,那双金色的眼睛眯起来,像餍足的猫,“大不了我把命给你。”
周北辰看了他一眼。帝皇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仿佛刚才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真奇怪,”帝皇又开始咂嘴,回味无穷,“怎么这次的猪脚饭……有种以前的感觉。”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一丝怀念,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悠远的温柔。
周北辰垂下眼睑。
“你的错觉吧。”他说,语气平稳地把这个话题含糊了过去,“食材都是科尔奇斯的,工艺也是临时复刻的,跟以前的味道肯定不一样。可能是你饿太久了。”
“唔,也是。”帝皇点点头,没有追问。
沉默了几秒。
“所以,”周北辰开口,“这次找我是什么事?总不会专程来蹭饭吧。”
“就不能没事来拜访一下朋友吗?”帝皇往后一躺,整个人陷进椅子里,衬衫领口更乱了。他摊开四肢,像个放弃形象的普通中年男人,完全看不出这是人类之主。
周北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帝皇与他对视了两秒,败下阵来。
“……好吧,确实有事。”他坐直了些,难得地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荷鲁斯来找过我了。”
周北辰并不意外。
“股票交易所?”他问。
“对的。”帝皇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他带了整整三块数据板的草案来见我。结构清晰,逻辑严密,甚至附带了十六个模拟案例推演。他非常兴奋,也非常……紧张。”
帝皇顿了顿。
“你知道吗,他上一次在我面前这么紧张,还是刚被找回时,第一次叫我父亲。”
周北辰沉默地听着。
“那份草案写得很好,”帝皇继续说,“但只有你提出来这个东西,它才有用。”
他看向周北辰,眼神里有一丝周北辰读不懂的深意。
“现在四神被咱俩压制成路边一条,”帝皇换了个随意的语气,但话里的内容却重若千钧,“这也就是我让你和荷鲁斯合作的原因。我需要他……也需要你。”
他顿了顿。
“你觉得荷鲁斯怎么样?”
周北辰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是一个很不错的战争领袖。”他说,“除去那种恋父癖之外,简直是完美的指挥官。学东西很快,对战术有野兽般的直觉,对战略有统帅级的掌控力。他能在半小时内理解我花了四年才摸索出的经济学常识,并且立刻举一反三应用到军事后勤领域。”
他看向帝皇。
“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他了。”
帝皇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
“你和他相处得不错。”帝皇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试探。
“还行。他骂我奸诈小人,我给他设计金融收割机。互相利用,互相欣赏。”周北辰耸耸肩,“比互相射爆弹强,他看起来没那么想砍我的头了。”
帝皇的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他话锋一转。
“荷鲁斯上次和洛嘉在会议上干的那一架,”帝皇说,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光芒,“让洛嘉吸引了来自其他军团的关注。其中有一个原体,向我明确表达了对你们的兴趣。”
他顿了顿,故意卖关子般停顿了两秒。
“猜猜是谁?”
周北辰的大脑飞快转动。那些原体,哪些会对“红色理论”、“国中之国”、“意识形态渗透”感兴趣?哪些是帝皇此刻会特意提出的?
“……科拉克斯?”
帝皇的眉毛高高挑起。
“猜对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暗鸦守卫原体,科拉克斯。他对你们的红色理论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周北辰点点头,并不意外。
科拉克斯。伊斯特凡五号的幸存者,暗鸦守卫的救赎者,终其一生反抗暴政与奴役。他被帝皇找回时正领导着一场奴隶起义,他的母星基拉瓦是被暴君统治的炼狱。他是原体中最理解“被压迫者”这个词分量的人。
他确实需要这种屠龙术。
“他通过正式渠道发来了一份合作意向书,”帝皇说,“希望能与帝国使徒军团就被解放世界治理模式进行交流学习。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他想学你们那套。”
周北辰看着帝皇。
“帝国使徒现在和午夜领主有精金贸易同盟,和白色疤痕有战略协同协议,和圣血天使有文化交流,和极限战士有治理经验共享。”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客观事实,“现在再加一个暗鸦守卫……你不怕?”
“怕什么?”帝皇反问。
“怕真弄出个‘国中之国’。”
周北辰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了荷鲁斯的咆哮:“一双笑面虎,两头乌角鲨。”他想起会议上其他原体复杂的神色,想起洛嘉和基里曼被质问时那克制而冰冷的辩解。
他想起帝皇刚才说的:“只有你提出来这个东西,它才有用。”
他抬起头,看向帝皇。
“怕啥。”帝皇说,语气平静,“要是真的大叛乱无可避免,我宁可你带着人站在其中的一方。”
帝皇看着他。
那目光极深,极沉。
“……我不理解。”周北辰说。
他是真的不理解。
帝皇不应该是那个最忌讳“国中之国”的人吗?
他倾尽心力打造大远征,不就是为了一个统一、强大、不容分裂的人类帝国吗?
帝皇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北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帝皇开口,声音很轻。
“以后有的是你理解的机会,老友。”
他没有解释。他不再看周北辰,而是低头,盯着桌上那只空碗。碗壁上还残留着卤汁的油光,在灯光下泛着黯淡的暖褐色。
然后他抬起头,换上了那副惯常的、随意的、仿佛刚才的深沉只是幻觉的表情。
“现在我又饿了。”帝皇说,语气理直气壮得像在自家厨房点单,“请再来一碗猪脚饭。”
周北辰看着他。
帝皇回视他,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嘴角弯起一个无赖的弧度。
“这次加肉,多卤汁,蛋要两个。”
周北辰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端起空碗,向食品处理单元走去。
身后,帝皇靠在他的椅子上,望着他的背影,安静得像一尊卸下了所有伪装的、疲惫至极的雕塑。